立夏刚至,风里便褪去了最后一丝春寒,裹着草木的清芬与新翻泥土的腥甜,漫过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。路两旁的海棠谢了春红,枝头缀满了拇指大小的青涩果子,沉甸甸的,压弯了细嫩的枝桠,风一吹,果子便轻轻晃荡,碰出细碎的声响。阳光透过叶隙,筛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宁家老宅的门楣上,那方描金的缠枝莲纹雕花,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金粉的颗粒嵌在木雕的纹路里,是工匠细细描上去的,像藏着一整个旧巷的岁月。
西厢房的窗棂大开着,糊窗的宣纸透着半透明的光,墨香混着宣纸的竹纤维气息,还有砚台里松烟墨的淡淡松香,悠悠地飘出来,漫过院心的紫藤架。架上的藤蔓又长了一截,嫩绿色的卷须像小手似的,缠着竹杆,努力地向上攀援,几片新叶舒展着,边缘带着浅浅的绒毛,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,打量着这方新生的天地。架下的泥土里,还埋着王大爷送来的草木灰,黑黝黝的,透着一股子滋养的力道,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,说草木灰能让藤萝长得旺,开花艳。
陈奶奶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,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布纹里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渍,那是几十年的笔墨生涯留下的痕迹。她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,笔杆是竹制的,被岁月磨得光滑透亮,正教小石头写“荣安里”三个字。桌上的砚台是她老伴当年用过的,砚池里的墨汁研得浓淡相宜,泛着幽幽的光泽,是用她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盛的,缸沿上的红五星虽已褪色,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岁月的庄重。缸底还沉着几粒未化开的墨屑,是昨儿研墨时剩下的,陈奶奶说,墨屑留着,下次兑水再研,墨香更醇厚。
“‘荣’字要先写草字头,像两片舒展的叶子,”陈奶奶握着小石头的小手,指尖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去,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,“下面的‘木’字要稳,像老槐树的根,扎在土里,才能长得旺。‘安’字的宝盖头,要写得轻,像给房子遮雨的屋檐,下面的‘女’字,要收得住笔,像屋里的人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小石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尖,胖乎乎的手指攥着笔杆,指节都泛着白,跟着陈奶奶的力道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墨汁在宣纸上晕开,字迹歪歪扭扭的,“荣”字的草字头写得歪向了一边,“安”字的宝盖头几乎盖住了下面的“女”字,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。写着写着,他的小手一抖,墨汁滴在宣纸上,晕出一个小小的墨团,像落在纸上的一颗黑星星。
“哎呀!”小石头瘪了瘪嘴,眼圈瞬间就红了,手里的笔也耷拉了下来,“写坏了,陈奶奶,这个字不好看了。”
陈奶奶放下笔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顶,眼底满是笑意,像盛着一汪暖融融的春水:“不怕。墨团也是风景,就像咱荣安里的老墙,墙上的斑驳,都是故事。你看,”她指着宣纸上的墨团,“这墨团像不像昨儿你在巷口看见的那只黑蝴蝶?落在纸上,倒添了几分趣儿。”
小石头凑过去看了看,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嘴角也微微上扬:“像!真像!陈奶奶,那我能不能在墨团旁边画一只蝴蝶?”
“当然能。”陈奶奶笑着点头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楷笔,递给他,“咱荣安里的字,不光要写得好,还要藏着乐子,藏着念想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不轻不重,带着几分迟疑,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墨香。宁舟正蹲在紫藤架下,手里攥着一把小锄头,给藤蔓松土,锄头是爷爷传下来的,木柄上还留着爷爷的掌纹,他的动作很轻,生怕碰伤了藤萝的根须。听见声响,他抬起头来,额角沾着几点泥星子,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衬衫的中年男人,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包带都磨出了毛边,正怔怔地看着门楣上的雕花,眼神里满是怀念,还有几分近乡情怯的局促。
男人约莫四十来岁,鬓角有些发白,眼角的皱纹像刻上去的,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,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——高鼻梁,宽额头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会弯成月牙儿。宁舟手里的锄头顿了顿,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推开,一个穿着粗布褂子、领着一群孩子爬树掏鸟窝的身影,猛地跳了出来。
“您是?”宁舟放下锄头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疑惑地打量着他。
男人回过神来,朝着宁舟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拘谨,也带着几分熟稔,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亲切:“你是宁舟吧?长这么高了。我是王建军,小时候住在巷尾的王家,你爷爷还教过我写毛笔字呢。那时候,我总跟在你屁股后面,喊你‘小宁舟’。”
“建军哥!”宁舟的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去,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久违的热络,还有长途跋涉的粗糙感,“你怎么回来了?这么多年,可真是难得!我听我妈说,你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南方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都快成大老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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