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健站在李建明跟前的时候,太阳刚好爬上树梢。
林子里那点稀薄的光,碎成了渣,洒了他一身。
他脸上挂着笑,那笑像是从别人脸上借来的,用完了得还,所以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嘴角咧开的弧度是精心算过的,多一分太假,少一分太虚,正好卡在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、却也觉不出半分暖意的位置上。
“阿海那伤,耽误不得。”林子健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石粉,“我往远处走走,寻几味山里才有的草药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皮子耷拉着,没敢抬。
李建明正蹲在地上,两只手在泥里扒拉。
他后颈那块皮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,汗珠子顺着脊椎沟往下淌,洇湿了背上那件破布衫子。
听见林子健的话,他头也没回,只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短促得像蚊子叫。
“当心点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手指头捻起一株野蕨,凑到眼前瞅了又瞅。
林子健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。
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,那疼是钝的,闷的,一下一下提醒着他:戏得接着演,路得继续走。
他转身去拾掇竹篓。
罗曼曼蹲在营地东头那片空地上,面前摊开几片阔叶子,叶子上码着早上刚摘的野菜。
她分得仔细,能吃的放左边,吃不死的放中间,吃了可能要命的搁右边。
听见动静,她撩起眼皮瞥了林子健一眼。
“别走太远。”她说。
话是轻飘飘的,可那眼神里有东西。
林子健看懂了,那是藏不住的忧心——这林子里,能要人命的东西,从来不止虎豹豺狼。
他点点头,没应声。
张教授趴在营地西头那块大青石上,脸几乎贴着了石头面。
老头儿手里捏着个放大镜,镜片在日光底下泛着白惨惨的光。
他看得入迷,嘴里念念有词,什么“沉积岩层”、“古生物痕迹”,都是林子健听不懂的词儿。
对林子健要走这件事,老头儿连个哼唧都没给——在他眼里,这满山石头怕是比活人金贵。
林子健背起竹篓。
篓子不重,可他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里头那急救箱,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他的脊梁骨。
林子健钻进了林子深处。
脚下的路是野猪趟出来的,窄,陡,两边横七竖八长满了带刺的灌木。
他走得小心,可裤腿还是被划开了几道口子。
日头越爬越高,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砸出明明灭灭的光斑。
那些光斑落在他身上,游移不定,像一双双偷窥的眼。
鸟在叫。
这山里鸟多,叫起来叽叽喳喳没个完。
平日里听,那是热闹;今日听,却像催命。每一嗓子都往他耳膜里扎,扎得他心慌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。
营地方向早被层层叠叠的树遮严实了,看不见炊烟,听不见人声。
只有风过林梢的哗哗响,一阵紧似一阵。
林子健深吸一口气。
那气吸得深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灌满,可吸到一半就卡住了——胸口堵得慌。
他猛地掉转头,脚下一蹬,整个人朝着西边窜了出去。
步子快,快得有些踉跄。
竹篓在背上颠簸,里头的东西磕碰出闷响。急救箱的硬角硌着他,一下,又一下,像无声的责问。
王卓越那张脸,又在他眼前晃。
“你不干,我就把你的事儿说出去。”
王卓越说这话时,正用匕首剔指甲缝里的泥。
刀刃薄,亮,映着他那双死鱼似的眼。
那眼睛里头没光,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黑,看久了,能把人魂吸进去。
林子健打了个寒颤。
脚下的落叶厚,踩上去沙沙响。
那响声裹着他的心跳,咚咚,咚咚,乱得不成调。
一只松鼠从旁侧的松树上蹿下来,蹲在矮枝上,歪着脑袋瞅他。
那对小眼珠子,黑豆似的,滴溜溜转。
林子健别开脸。
他不敢看。
那畜生的眼神太干净,干净得叫他自惭形秽。
王卓越的营地,窝在一个背阴的山坳里。
林子健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王卓越坐在火堆旁一块大青石上。
那石头平整,像被人用刀削过。
他手里握着把匕首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指甲。
刀刃窄,薄,在昏沉沉的天光里泛着冷铁的青。
听见脚步声,他眼皮子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林子健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。
他卸下竹篓,蹲下身,从里头摸出几把草药。叶子绿得发黑,茎秆粗壮,还沾着泥。
“外敷的。”他说,“捣碎了敷在伤口上,能消炎。”
王卓越这才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,林子健看过无数次,可每一次看,都还是会被冻着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——至少不是活人的。
里头没温度,没情绪,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,看久了,能把人的血都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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