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料之中。”唐十八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手指轻轻敲击石桌桌面,“将作监的调拨,且等着吧,层层手续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程叔叔那边答应帮忙找门路,但也不能全指望。咱们得自己先动起来。”
他思索片刻:“石炭……长安周边,鄠县、蓝田一带应该有矿,只是开采不易,运输也麻烦。先让庄子里的老人,找附近的村民打听,看有没有小型的、露头的矿点,咱们可以小规模收一些。铁矿砂……陇右、河东品质好,但太远。先看看关中本地有没有能用的,哪怕品位差些,咱们用新法试试能不能提纯。”
“是。”老陈记下,“还有一事。咱们庄子进出的人多了,附近已经开始有些生面孔转悠。像是盯梢的。”
“郑家?或者别的什么人?”唐十八并不意外,“让他们看。咱们现在有陛下旨意,光明正大搞研究,不怕看。不过,核心的焦炭炼法、高炉结构、灌钢流程,得看紧点,参与的老师傅和帮工,赏钱给足,规矩也要立清楚。庄子内外,让咱们的老兄弟多上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吩咐完这些,唐十八才觉得有些疲乏。这身体底子终究是亏了,忙碌一天,精力便有些不济。他揉了揉眉心,忽然问:“老陈,我让你找的,会造纸的匠人,有眉目了吗?”
老陈愣了一下,没想到郎君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:“倒是打听到几个,多是世代以此为生,手艺有,但也就是寻常的麻纸、楮皮纸。郎君要改良造纸术?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唐十八笑了笑,眼神有些悠远,“钢要炼,纸也要造。知识、政令,不能总写在贵重的绢帛上,或刻在笨重的竹简上。纸若便宜了,好了,读书人能多些,朝廷政令也能通达得更快些……不过,这事不急,先记下,找到人,悄悄请到另一个庄子安顿,等我腾出手来。”
老陈似懂非懂,但郎君的吩咐,他从不怀疑,点头应下。
接下来几天,唐十八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城外庄子。有了“军器研造所”的招牌,加上程咬金、秦琼暗中使力,物料采购的渠道顺畅了不少,虽然量还不够大,但维持试验和小批量生产暂时够了。张师傅、李师傅等人劲头十足,反复试验调整,高炉的出铁稳定性和焦炭的质量都在稳步提升,灌钢法也摸索出几套相对成熟的工艺参数,炼出的钢条,品质已经明显优于市面常见的百炼钢,只是产量还远远谈不上规模。
这一日,唐十八正在工棚里看李师傅演示一种新的叠打淬火技法,庄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马蹄声和喝骂。
老陈快步进来,低声道:“郎君,将作监来人了。一位少监,带了几个属官和匠头,说是奉旨前来‘协理’研造所事务,查验进度。”
唐十八放下手里的钢条,眉头微挑:“协理?查验?来得可真‘及时’。走,出去看看。”
庄门外,停着几辆马车,十来个穿着将作监青色官服的人站在那里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、面皮白净、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,正是将作少监赵元楷。他背着手,微微仰着下巴,打量着庄子有些简陋的门脸和后方冒出的烟气,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他身后几个属官和匠头,也是东张西望,眼神里好奇多于恭敬。
“敢问,可是唐……唐研造使?”赵元楷看到唐十八出来,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和那身依旧不算整洁的衣袍上扫过,语气拖长,带着点刻意的不确定。
“在下唐十八。”唐十八拱了拱手,神色平淡,“赵少监远来辛苦,请进。”
赵元楷微微颔首,当先迈步进门,属官匠头簇拥其后。一进庄子,那股混合着烟火、煤炭、金属的独特气味更浓了,远处工棚传来的叮当声和鼓风声也清晰可闻。
赵元楷皱了皱鼻子,用袖子虚掩了一下,指着后方:“唐研造使,听闻你在此钻研冶铁新法,颇有所得?不知可否带本官一观?也好回禀上官,知晓进度,以便……调配支应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透着挑剔。
“自然。”唐十八笑了笑,引着他们往后院工场走去。
当看到那比寻常窑炉高出近倍、还在冒着热气的高大土炉,看到堆积如小山的焦炭,看到赤膊的工匠挥汗如雨地锻打烧红的铁块,赵元楷和他带来的人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。尤其是那几个老匠头,更是忍不住凑近细看,低声议论。
“此炉何以如此之高?鼓风之力从何而来?”
“这黑炭……莫非就是石炭所炼?竟能烧得如此旺?”
“这锻打之法,似与寻常百炼不同……”
赵元楷听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,但他看得懂那些正在成型或已经成型的钢条、刀坯的光泽和质感。他拿起一根唐十八示意李师傅递过来的新打制的横刀胚,入手沉实,刀身线条流畅,隐有纹路,寒光逼人。他是文官,不懂具体好坏,但也觉出不凡。
“唐研造使,”赵元楷放下刀胚,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语气变得微妙起来,“此法……果然新奇。只是,耗费如何?产出几许?与将作监现有官冶相比,优劣何在?可有详细账目、工艺流程记载?陛下既将此事交托将作监协理,这些,都需一一厘清,归档在案,方合规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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