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敲打着窗棂，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声响，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织一张冰网。林飒裹紧了棉袄，领口立得老高，还是挡不住往脖子里钻的寒风。她望着院里正在操练的队员，呵出一团白气，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：“这鬼天气，刚入冬就下这么大的雪，怕是要冻裂骨头。”
沈砚拄着拐杖站在廊下，左臂还吊在胸前，绷带在灰棉袄上显得格外扎眼。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队员们的动作，时不时皱下眉：“越冷越要练，开春才有劲打硬仗。你看小王那匍匐的姿势，胳膊肘抬太高了，在雪地里还好，真到了战场上，早被鬼子的子弹打穿了。”
“知道你急着把队伍练出来。”林飒从怀里掏出个暖手炉塞给他，铜制的炉身烫得能焐热半条胳膊，“但也别总站着，医生说你这胳膊得少使劲。”
沈砚把暖手炉揣进怀里，隔着棉衣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流。他目光落在雪地里翻滚的身影上，声音沉了沉：“赵队长捎信说，开春可能有大动作，是拔除鬼子设在黑风口的了望塔。那地方地势险要，没点真本事，上去就是送命。”
林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队员们正在雪地里做低姿匍匐，棉衣上沾满了雪，冻得脸色通红却没人叫苦。小王爬得最快，雪沫子溅了满脸，活像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土拨鼠，爬到头时还不忘冲廊下比个鬼脸，冻得发紫的鼻尖颤了颤。
“够拼的了。”林飒忍不住笑了，“小王昨天还跟我念叨，说胳膊冻得拿不起枪，夜里疼得睡不着，今天不照样第一个冲。”
“这才像样。”沈砚的语气里带着赞许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些，“咱们的人，不能比鬼子差。鬼子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，咱们就不能少趴一天？”
正说着，赵队长踩着厚雪走了过来，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。他手里拿着个磨破了角的本子，递过来：“刚统计完冬训计划，你看看可行不。我想着先从基础的耐力练起，每天五公里负重越野，再加两小时格斗，循序渐进。”
沈砚接过本子，借着廊下挂着的马灯翻看，手指划过“负重越野”“雪地潜伏”等字眼，眉头渐渐皱起来：“强度不够。”
赵队长愣了一下：“现在零下十几度，五公里下来，不少人都得冻出冻疮，再加强度……”
“冻出冻疮总比开春送命强。”沈砚打断他，笔尖在“五公里”上划了道杠，改成“十公里”，又在末尾添了行字：夜间雪地突袭训练，每周三次。
“夜里？”赵队长嗓门都高了些，“黑灯瞎火的，在雪地里跑容易摔进冰窟窿，再说这温度，站着不动都能冻僵，更别说摸爬滚打了。”
“就是要黑灯瞎火。”沈砚合上本子递回去，眼神锐利得像雪地里的狼，“鬼子才不会等天亮了再动手。黑风口的了望塔，夜里防御最松，咱们要练的就是摸黑干活的本事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放缓了些，“让炊事班多烧点姜茶，备着冻疮膏，真扛不住了就叫停，不硬撑。”
赵队长看着本子上那行字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我这就去改计划。对了，刚收到消息，县里的药铺送来了一批新药膏，说是专治冻伤的，我让他们先给你送点来？”
“给队员们先用。”沈砚摆了摆手，“我这胳膊是旧伤，不碍事。”
林飒在一旁听着，没反对——她知道沈砚的性子，决定的事很难改，更何况，他说的是实话。她转身往厨房走：“我去多烧点姜茶，加足红糖，练完了能暖和点。”
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，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。廊下的马灯晃了晃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，又长又瘦，却站得笔直。
厨房里，林飒正往大铁锅里倒姜片，火苗“噼啪”舔着锅底，映得她脸红扑扑的。小王掀帘进来，手里抱着捆干柴，鼻尖冻得通红：“林姐，我来帮忙劈柴。”
“不用，灶膛里够烧了。”林飒往锅里撒了把红糖，“你快去歇着，看你那手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。”
小王嘿嘿笑了，搓着手凑到灶边烤火：“没事，练完这阵子就好了。沈队说等开春拿下黑风口，就给我记个三等功，到时候我就能去县里领块红绸子，给俺娘挂门上。”
“准能领到。”林飒舀了勺茶水尝了尝，甜丝丝的带着姜辣，“到时候让你娘给你做件新棉袄，绣上朵大红花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两人赶紧掀帘出去，就见一个新兵趴在雪地里，半天没起来。沈砚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过去，蹲下身拍了拍那新兵的背：“咋了？是头晕还是腿抽筋？”
新兵抬起头，冻得嘴唇发紫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沈队，我……我爬不动了，胳膊疼得使不上劲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沈砚没骂他，反而伸手把他拉起来，“第一次经历这阵仗，顶不住不丢人。去廊下喝碗姜茶，歇半个时辰再跟上。”
新兵用力点头，眼里含着泪，却大声说：“沈队，我能行！歇十分钟就行！”
沈砚没再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力道不轻，却带着股稳当的劲儿。
林飒端着姜茶出来时，看到小王正扶着那新兵往廊下走，连忙迎上去：“快喝点姜茶暖暖！这可是加了双倍红糖的，喝下去能从嗓子暖到肚子里。”
新兵捧着碗，手抖得都握不住，林飒干脆端着碗喂他喝了几口。甜辣的暖流滑进喉咙，他突然“哇”地哭了出来：“我娘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受苦，肯定心疼死了。”
“等打跑了鬼子，就不用受苦了。”林飒轻声说，“到时候让你娘来这儿看看，咱们的营地比村里的晒谷场还大，让她知道你在干正经事。”
新兵用力点头，抹了把眼泪：“嗯！我一定好好练，不给俺娘丢人！”
雪还在下，越下越密，把远处的山尖都盖白了。队员们的呼喝声在雪地里回荡，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，像是有无数人在应和。沈砚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一个个在雪地里穿梭的身影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开春后的胜仗。怀里的暖手炉很烫，像林飒刚塞给他时那样，烫得能焐热整颗心。
他忽然想起林飒刚才的话，嘴角悄悄勾了勾——等拿下黑风口，是该让弟兄们都做件新棉袄了，最好都绣上朵大红花，风风光光地穿回村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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