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陵动了动鼻子,俊脸立刻垮了下来,略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:“闻着就好苦啊……李姑娘,能不能等会儿再喝?或者……我不想喝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。
上辈子在刀尖舔血,受伤是家常便饭,多半是硬挨着,挨不过去就死,能有药吃都是上峰大发慈悲赏下来的,哪容得挑三拣四?
李雪鸢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因为“嫌药苦”这种理由而拒绝喝救命的汤药。
她困惑地微微歪头,重复道:“你因为嫌药苦,所以不想喝?”
这理由在她听来,简直比“敌人太强”还要不可思议。
怕她生气,秦陵立刻放软了语气,几乎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,眼巴巴地看着她:“可是闻着真的很苦嘛……李姑娘,求你了,你能不能行行好,去前面街上帮我买一包蜜饯回来?就一包!我保证,有了蜜饯,我立刻就把药喝了!”
“蜜饯?”李雪鸢对这个词有些陌生。
在她两段人生里,甜味都是一种极其稀缺的体验。
当她从街角的蜜饯铺子里出来,捏着手里那包用油纸包裹、散发着奇异甜香的东西时,心中充满了好奇。
她低头嗅了嗅,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、能让人心情莫名愉悦的味道。
回到院子,她将一整包蜜饯直接扔给秦陵,“吃了这个东西,药就不苦了?”
她实在难以理解其中的逻辑。
秦陵接过蜜饯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也苦,不过有这点甜头在前面等着,心里有了盼头,那苦味好像就能挨过去了。”
他边说边熟练地打开油纸包,先塞了一颗梅子干进嘴里含着,然后像是要赴死就义般,捏着鼻子,仰头将碗里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!
霎时间,苦涩味猛烈爆发,冲击得他整张脸都扭曲皱在一起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慌忙又捻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着,让那酸甜的滋味迅速冲散霸道的苦味,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感觉活过来了。
见李雪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,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探究,仿佛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事物,秦陵觉得有些好笑,又觉得她这模样格外可爱。
他拿起一颗品相最好的梅子干递给她,热情推荐:“李姑娘你也尝尝?这家的梅子干还不错,酸酸甜甜的,滋味挺正,不比那些大城镇里老字号铺子卖的差。”
李雪鸢确实没吃过这东西。
她看着那颗裹着些许糖霜、色泽诱人的果干,几乎没有犹豫,自然而然地低下头,就着秦陵的手,微微张口,舌头灵巧地一卷,便将那颗梅子干衔进了自己嘴里。
她的动作快而轻,仿佛鸟儿啄食,不过一瞬。
秦陵却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,递出果干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中。
指腹上,甚至残留着一丝短暂而清晰的、温暖的湿热触感,那是……她的唇舌不经意间碰到的。
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窜上耳根,让他心跳漏了一拍,整个人都懵了。
李雪鸢完全没留意到他的异样,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口腔里正在发生的美妙变化上。
她仔细地感受着,先用舌尖轻轻抵破表层的糖霜,一丝清晰的甜意立刻蔓延开来,接着果肉本身的微酸缓缓释放,与甜味交织融合,形成一种极其愉悦的、层次丰富的滋味,仿佛整个沉闷的春天都被这一点酸甜唤醒,从舌尖开始,欢快地流淌,一直充盈到胸腔。
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落入了星辰,带着纯粹的惊喜,脱口而出:“好好吃啊!”
秦陵这才猛地回过神,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将手收了回来,藏到身后,指尖不自在地蜷缩着。
他努力忽略掉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和耳根的热意,强作镇定地附和:“是、是吧,我就说很甜很好吃的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见李雪鸢动作极快地将方才扔给他的那一整包蜜饯又夺了回去,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一颗接着一颗,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,吃得又快又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,很快就将一整包蜜饯消灭得干干净净。
“李、李姑娘!”秦陵看得傻眼,连忙劝阻,“你少吃一点,这东西虽然好吃,但吃多了对牙齿不好,也不消化,会肚子疼的!”
听到他的话,李雪鸢才有些悻悻地停住还想再摸索油纸包的动作,舔了舔唇角沾着的一点糖霜,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恋恋不舍,喃喃道:“好吧……那,那我明天再吃。”
那语气,活像被大人限制了吃糖次数的小孩。
秦陵看着她这副与平日里清冷沉稳模样截然不同的、近乎孩童般的举动,一时竟哭笑不得,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,他试探着问:“你……你不会从来没吃过蜜饯吧?”
他只是随口打趣,没想到李雪鸢当真点了点头,神情坦然,没有一丝窘迫或难堪。
“嗯,从来没吃过。”
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微风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,“我吃过很多种苦,但是甜的……好像从来没有尝过。”
秦陵先是一愣,仿佛没听清她的话。
待那轻飘飘的话语落入心底,却像瞬间化作了千斤重的巨石,沉沉地砸在他的心口上。
接着,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和刺痛猛地涌了上来,堵塞在胸腔里,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,连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猛地伸出手,一把握住了李雪鸢纤细的手腕。
他的动作有些急,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。
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,似乎被她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给灼伤了,闷闷地、几乎是发誓般地道:“以后不会了!”
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哑,却异常坚定:“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苦了!一点都不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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