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雪鸢垂眸看去，他素来悬挂在腰间的那枚质地温润、刻有繁复锦纹的玉佩果然不见了踪影。
那玉佩一看就知绝非凡品，价值不菲。
“现在我有银钱给你买东西了。”
秦陵脸上露出高兴又得意的神情，仿佛丝毫没觉得用家传宝玉换一袋碎银有什么不对，只献宝似的将那只飞鸢银簪递到她面前。
李雪鸢虽不通世俗经营之道，但想也知道，他那枚玉佩定是价值千金的宝贝，如今恐怕是被黑心当铺坑了，就换来这么一袋碎银子。
“可真是个败家的傻子。”
她看着那袋碎银，又想想那枚不知所踪的玉佩，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和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被珍视的暖意。
“我给你戴上。”
一阵带着少年干净气息的松香拂过，秦陵已抬手，小心翼翼地将那根雕刻着飞鸢的银簪，轻轻插入她略显简单的发髻之中。
他的动作有些笨拙，却异常轻柔，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发丝，带来细微的痒意。
“真好看，”他退后一步，仔细端详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纯粹的欣赏和开心，“我阿娘说过，女孩子家的，头上还是要戴些漂亮首饰才更好看。”
阳光洒在银簪上，那只振翅的飞鸢仿佛真的活了过来，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烁。
李雪鸢下意识地抬手，指尖轻轻触摸到那冰凉的簪身和精致的轮廓，心里涌起一种陌生而真切的欢喜，像是有小小的泡泡在心底咕嘟咕嘟地冒出来。
她抿嘴笑了笑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漾开了真实的暖意：“谢谢。”
“走，我带你去吃好吃的！把这条街都尝个遍！”
秦陵仿佛被她的笑容鼓舞，情绪更加高涨，一把自然地牵起她的手，拄着拐杖也要快活地领着她往前挤。
“这是糖人，甜滋滋的。这是糖葫芦，外面糖壳脆，里面山楂酸。还有这个，刚出炉的桂花糕，软软糯糯，最是香甜，你喜欢吃甜的定然喜欢吃这个！”
他如数家珍，每一样都兴冲冲地买来塞到李雪鸢手里，眼睛亮亮地紧盯着她尝第一口，迫不及待地问：“怎么样？好不好吃？”
那专注的神情，仿佛让她觉得好吃、让她展露笑颜，便是此刻世上最紧要的头等大事。
“好吃。”
李雪鸢每尝一样，都认真地点头，给出同样的答案。
对她而言，这些滋味都是新奇而愉悦的体验，确实都很好吃。
“你也太容易满足了，”秦陵看着她那副珍惜又专注品尝的模样，觉得好笑又心疼，将自己手里没吃完的桂花糕随手放到一边，“每种尝一口就可以了，得留着肚子，前面还有好多别的呢！”
不大的集市，被两人慢悠悠地逛了个遍。
暮色渐渐沉下来，华灯初上，喧嚣未减。
秦陵和她找了处临河的酒肆，在二楼雅座坐下。
点了些清淡的茶水和精巧的点心，凭栏远眺，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船来船往，两岸灯火次第亮起，倒映在水中，碎成一片流淌的金色光带。
远处民居屋顶炊烟袅袅，融合在暮霭之中。
桌子中间的小炭火盆噼里啪啦地轻声作响，驱散着春夜的微寒。
壶里的茶水滋滋地冒着白色热气，茶香氤氲。
楼下街道上，歌伎柔婉的唱曲声、武夫卖艺的呼喝声、小贩此起彼伏极具穿透力的叫卖吆喝、孩童追逐嬉闹的嘻嘻哈哈，以及隔壁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一拍、引得满堂喝彩的喧嚣……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喧闹却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酒楼外的几株梨树开得正茂盛，洁白的花瓣在灯笼映照下，宛如皑皑白雪堆砌在枝头，暗香浮动。
一切都是如此热闹、鲜活、生机勃勃。
这是李雪鸢两世为人，都从未真正感受过、融入过的热烈的人间烟火气。
她难得放松地靠在冰凉的木栏杆上，眉眼被温暖的灯火勾勒得异常柔和，她微微仰起脸，贪婪地感受着混合着食物香气、梨花清甜和河水潮意的春风拂面而来，仿佛要将这一切都深深吸入肺腑，刻进记忆里。
秦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，看着她全然放松、甚至带着点懵懂沉醉的侧脸，眼底浮现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笑意与满足。
“李姑娘，”他轻声开口，声音柔和的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，“你今日开心吗？”
“开心啊。”
李雪鸢闻声转过头来，笑意灿然，毫不掩饰地回答。
一双落满了窗外梨花影子的清澈杏眸，在灯火下清润明亮，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星光。
秦陵被她这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晃得有些怔愣，心跳骤然失序，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。
他慌忙回过神，掩饰般地低下头，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酒家招牌的女儿红。
清冽的酒液入喉，却没有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，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柴，让那股热意更汹涌地窜了上来，烧得他耳根都烫了。
他定了定神，试图找些正经话题来转移注意力，也确实是心中关切，便询问道：“李姑娘，我们认识也有几日了，还不曾问过你，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？”
他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认真的探询。
李雪鸢也学着他的样子，低头浅尝了一口杯中的女儿红。
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冲击着味蕾，接着是绵长的苦涩回味。
她立刻皱起了眉头，毫不留恋地放下酒杯，重新倒了一杯清茶漱了漱口，才冲淡那不适的味道。
太辣，太苦，她不喜欢。
还是蜜饯和点心的甜味更好。
对于秦陵的问题，她想了想，回答道：“我要去做一件事，然后去寻几个人。”
“做什么事？寻什么人？”
秦陵下意识地追问，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好奇和……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嗯，”李雪鸢斟酌了一下用词，说得模糊，“去拿一件……很重要的东西。然后，再去寻我的……亲人吧。”
去拿上官锦月的项上人头，再去天沂城寻萧山和柳如水。
她在心里补充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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