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幕上艾迪脸上那种隐忍的疲惫和无声的压抑,透过光影清晰地传递出来。唐郁时看着艾迪在厨房里独自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,听着丈夫在客厅里对球赛大呼小叫,儿子摔门回房的声音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从心底升起。这画面过于真实,真实得让她想起某些不愿深究的东西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探去,在昏暗的光线下,准确地扣住了唐瑜搁在扶手上的手。指尖微凉,带着寻求安定的本能。唐瑜的手掌温暖干燥,几乎是同时,稳稳地回握住了她,十指自然地交缠紧扣。
唐郁时侧过头,凑近唐瑜耳边,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:“好无聊……看得我有点闷。”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刻意嚼碎爆米花的清脆声响,试图驱散那份沉闷。
唐瑜没有立刻赞同,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银幕上,侧脸在荧幕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。她只是微微偏头,嘴唇几乎贴着唐郁时的耳廓,温热的气息拂过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:“看完吧。有惊喜。”
惊喜?唐郁时微怔,看向唐瑜。黑暗中,唐瑜的眼底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正静静地看着她,带着点鼓励的意味。这份笃定让唐郁时心头那点不耐和沉闷奇异地消散了些许。她回以一个“好吧”的笑容,点了点头,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银幕,同时更加卖力地对付起手中的爆米花,仿佛那成了支撑她看下去的动力。
荧幕上,艾迪的生活继续滑向更深的泥潭。一次超市购物,因为收银系统故障耽误了时间,回到家被丈夫劈头盖脸指责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”。艾迪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爆发,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。丈夫乔治用刻薄的言语贬低她毫无价值,只会花钱。艾迪气得浑身发抖,在乔治又一次习惯性地用手指着她鼻子时,她猛地抬手狠狠拍开了那只手,在丈夫和孩子们震惊的目光中,第一次,摔门而去。
砰的一声巨响,回荡在寂静的影院里,也敲在唐郁时的心上。她看到艾迪跑出家门,站在街边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泪水或崩溃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,然后,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,用一种近乎冷静的、带着嘲讽的语气清晰地说道:“原来体验成为男人的感觉……只需要吵架和摔门。真是毫无教养的品种。”
这句台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
“噗嗤……”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。
镜头随之移动。艾迪循声望去,不远处的公园长椅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,也能看出她衣着考究,气质沉静优雅,一看便知非富即贵。她显然听到了艾迪的自言自语,此刻正用手背掩着唇,眼角眉梢都带着未散的笑意。
艾迪有些窘迫,同时也被对方的仪态所慑,下意识地问: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
长椅上的女人放下手,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,她站起身,动作从容,向艾迪走近几步,落落大方地伸出手:“抱歉,我不是在嘲笑你。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……非常有趣,而且,一针见血。”她顿了顿,自我介绍道,“我叫罗曼。伊莎贝拉·罗曼。”
艾迪迟疑了一下,还是握住了那只手。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。
“艾迪。”她报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艾迪,”罗曼重复了一遍,笑容加深,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一杯酒往往比冷风更有效。有兴趣吗?”
或许是罗曼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质,或许是艾迪此刻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,她点了点头。
罗曼没有带她去喧闹的酒吧,而是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,推开一扇厚重的、镶嵌着黄铜把手的橡木门。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灯光昏黄柔和,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和淡淡的雪茄味,背景是低回的爵士钢琴曲。深色的木质装潢,墙上挂着抽象画作,客人不多,各自低声交谈或安静阅读。这是属于艺术家和鉴赏家的私密空间。
艾迪有些拘谨地跟着罗曼在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。侍者无声地过来,罗曼熟稔地点了两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。罗曼没有催促,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艾迪。
或许是环境使然,或许是酒精的作用,又或许是罗曼身上那种无声的包容感,艾迪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。她端起酒杯,猛地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灼热。然后,她开始倾诉。从日复一日的家务琐碎,到丈夫的冷漠贬低,再到孩子们的无视,以及自己尝试做手工、打零工却屡屡碰壁的挫败……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失落,如同开闸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说到最后,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赧,放下酒杯,有些不安地看着罗曼:“我……我说了这么多,你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吧?”
罗曼一直安静地听着,指间的酒杯缓缓转动,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她看着艾迪,脸上没有嘲笑,也没有廉价的同情,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。听到艾迪的问话,她唇角微弯,带着点玩味:“嗯……不一定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