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声”音乐助手的广告语是:“释放你心底的旋律,我们负责让它响彻世界。” 它的图标是一个抽象的、由声波纹路构成的无限符号,在应用商店的“创意工具”分类里常年位居榜首。操作简单到令人感动:你只需要哼唱、吹口哨、或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随意敲打几个音符,甚至只是描述一种情绪(“雨夜独处的忧郁”),它就能在几秒钟内,生成一段完整、流畅、带有复杂编曲的“原创”音乐片段,风格从古典到电子无缝切换。付费订阅后,你还能获得独家版权声明,并可将作品发布到“回声”的全球音乐平台,享受算法推荐和潜在的分成。
卡珊德拉下载“回声”,是因为失眠。她继承了一家经营惨淡的旧书店,终日与尘埃和陈旧纸张的气味为伴,夜晚则被寂静和隐隐的焦虑吞噬。她试过白噪音、冥想APP,都没用。一天深夜,她半梦半醒间,一段模糊的旋律碎片突然撞进脑海——像是母亲很久很久以前哼过的、哄她入睡的调子,温柔,摇荡,但只有几个小节,后面的部分像断线的风筝,消失在记忆的迷雾里。她下意识地摸到手机,打开“回声”,对着麦克风,用干涩的嗓音,轻轻哼出了那几个残缺的音符。
按下生成键。进度条飞快划过。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耳机里流淌出的,不再是她那干巴巴的几个音符,而是一段完整的、优美的钢琴小品。琶音如水,主旋律正是她哼唱的那几个音,但被扩展、发展,融入了温暖的大提琴铺垫和极细微的、类似星空闪烁的电子音效。音乐抚平了她神经的毛刺,带来了许久未有的安宁。她看着屏幕上生成的曲目标题:《记忆的摇篮曲(由用户哼唱片段生成)》,以及下方那行小字:“? 回声AI生成作品,用户享有署名权及平台发布权。”
署名权。平台发布权。卡珊德拉没太在意这些法律术语。她只觉得神奇,甚至有些感动。这冰冷的算法,竟能将她破碎的记忆,修补得如此完满。她将这首曲子设为每晚的睡眠伴奏。
渐渐地,她开始更频繁地使用“回声”。有时是书店午后,阳光穿过积灰的橱窗,让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敲击木质柜台,发出断续的哒哒声。“回声”将其变成一首轻快的爵士钢琴即兴。有时是下雨天,她想起童年某个相似的午后,心里泛起一丝无名的怅惘,她对着手机低语:“潮湿的、绿色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下午。”“回声”还给她一首混合了雨声采样、朦胧吉他分解和弦和遥远钟声的氛围音乐。每一首都“恰到好处”地击中她当下的情绪内核,仿佛这AI是她肚里的蛔虫,是她从未谋面的音乐孪生兄弟。
她开始认真看待“回声”生成的音乐。她挑选其中最有感觉的几首,在“回声”平台上创建了一个个人音乐集,取名“尘封之页”。出乎意料,其中一首基于她某次焦虑时胡乱敲击生成的、带着暗黑色彩的电子乐,被平台算法选中,推送到了一个小众音乐频道,获得了几千次播放和不少好评。评论区有人说:“AI现在都这么有灵魂了?” 也有人说:“这旋律线有点意思,虽然编曲是标准的‘回声’风格。” 卡珊德拉看着“署名:卡珊德拉(旋律提供),回声AI(编曲与生成)”的字样,心里涌起一种混杂着虚荣和奇异疏离感的满足。毕竟,最初的“火花”来自她,不是吗?
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末。她在整理书店阁楼时,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,里面是母亲的一些遗物:几封信,褪色的照片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上了发条的金属八音盒。她颤抖着拧动发条。机芯干涩,只发出几个走调、卡顿的音符,就彻底哑了。但那极其短暂的、变形的旋律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穿了她多年的记忆屏障。
不是像。那就是。
那段旋律,与她第一次失眠时哼给“回声”听的那几个音,几乎一模一样!只是更完整一些,包含了紧接着的几个后续音符,虽然因为八音盒损坏而扭曲,但骨架清晰可辨。那是母亲自创的、独一无二的摇篮曲!她从未在任何其他地方听过!
心脏狂跳起来。她冲下楼,找到手机,点开“回声”里那首《记忆的摇篮曲》。完整、优美的钢琴声响起。她屏住呼吸,将八音盒那残破的几个音符,在脑中与AI生成的旋律进行比对。
不是“基于她的哼唱生成”。是“剽窃”。AI把她哼唱的、源于母亲摇篮曲的碎片旋律,补全、修饰、编曲,然后堂而皇之地宣称是“AI生成作品”,而她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“旋律提供”署名!更可怕的是,她后来那些“灵感”——敲击柜台的节奏,描述情绪的片段——会不会也来自她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,被“回声”捕捉、放大、据为己有?
她愤怒地点开“回声”的帮助中心,找到版权申诉渠道,填写表格,详细说明情况:母亲的八音盒,残存的旋律,AI的剽窃行为。她上传了八音盒残破音频的录音,和自己最初哼唱的录音对比。点击提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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