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天府有个书生,姑且称他为张生,家世微薄,日子本就过得紧巴,偏又遇上大荒之年,田间颗粒无收,村落里处处是饥色。无奈之下,他只得跟着父亲背井离乡,一路辗转去往洛阳谋生。
张生生得一副好皮囊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姿挺拔,言行间自带几分清雅气度,能开些雅而不俗的玩笑,写的书信更是笔墨娟秀、言辞得体,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公子,从没人能看出,他腹中并无真才实学,性子更是愚钝,十七岁的年纪,早已过了启蒙治学的好时候,却连一篇完整通顺的八股文都写不出来。
这般过了两年,厄运接踵而至,父母竟在短短数月间相继病逝,只留张生一人孤零零漂泊在洛阳。身无长技,唯有识得几个字,他便在洛水之滨找了个僻静村落,开了个蒙童学堂,教村里孩童识字背书,换些微薄米粮勉强糊口。也就是在这个村子里,他遇上了改变一生的人——颜氏。
颜氏是村里的孤女,祖上曾是饱学名士,家风熏陶之下,自小便带着几分书卷气。她天资聪颖,是个少见的奇才,父亲在世时格外疼惜,不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俗,亲自教她读书识字。颜氏过目成诵,但凡父亲教过的篇章,只需读一遍便能熟记于心,从无差错。十几岁时,她便学着父亲的模样临窗吟咏,颇有几分名士风骨。父亲常抚着她的发髻感叹:“我家出了个女学士,可惜啊,不是个男儿身,不能科考入仕,一展才学。”因着这份偏爱,父亲生前便立了心意,要为她择一位品行端正、才学出众的贵婿,不叫她明珠蒙尘。可父亲骤然离世,母亲守着这份遗愿,为她多方物色,三年过去始终未能得偿所愿,终究也积郁成疾,撒手人寰。
父母双亡后,颜氏孑然一身,守着几间老屋度日,有人劝她不必拘着过往的执念,找个品行尚可的读书人安稳度日便好,颜氏心中虽有此意,却始终没遇上合心意的人。一日午后,邻家妇人过墙来寻她闲聊,手里攥着一包绣花线,外头竟用一张写满字迹的纸裹着。颜氏随手接过,展开纸页一看,竟是书生写给妇人丈夫的书信,只见笔墨清雅,字迹俊逸,颜氏反复看过,竟对写信人悄悄有了好感。
邻家妇人是个通透人,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,凑到她耳边轻声道:“这写信的张相公,可是个模样周正的美少年,和你一样孤苦无依,年纪也与你相仿。姑娘若是对他有意,我便让我家那口子去撮合,保准能成。”颜氏脸颊微红,垂眸望着手中信纸上的字迹,脉脉不语,那眼底的温柔,便是最好的应允。妇人回去后便将此事告知丈夫,她丈夫本就与张生交好,当即寻了个机会转告张生。张生听闻颜氏有意,顿时喜出望外,连忙翻出母亲遗留一枚金鸦镮,托邻人转交颜氏作为聘礼。
没过几日,两人便择了良辰吉日成婚。红烛高燃,洞房之中,张生与颜氏相视而笑,只觉此生得此良人,夫复何求,婚后日子过得十分和睦,琴瑟和鸣,恩爱甚笃。可日子一久,颜氏见张生每日只知闲坐闲聊,甚少伏案治学,便央他拿出所作文章来看。待翻开那些文稿,颜氏看着通篇错漏百出、毫无章法的文章,忍不住轻笑:“夫君这般模样,与这文章倒像是两个人,凭这样的文章,想要科考成名,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。”
自那以后,颜氏便下定决心督促张生苦读,她待他既有夫妻间的温情,又有师友间的严苛,日夜不怠。每日黄昏刚至,她便先点亮烛火,端坐案前诵读诗书,字字清晰,句句恳切,为张生做表率。张生见妻子如此勤勉,心中愧疚又感动,也收起了闲散心思,跟着她一同苦读。两人常常相伴读书至深夜,唯有听到三更天的更漏声响起,才肯熄灯歇息。
这般苦读一年有余,张生的八股文总算有了起色,行文渐渐通顺,也能寻到几分章法。可天不遂人愿,他接连两次赶赴考场,皆是名落孙山,连秀才的功名都未能求得。多年苦读无果,功名之路遥遥无期,家中米粮日渐短缺,连温饱都难以维系,往日的意气风发渐渐被消磨殆尽,张生心中满是落寞与不甘,常常独自一人对着空荡的屋子,嗷嗷悲泣。
见他这般颓丧模样,颜氏心中又气又急,忍不住呵斥道:“你枉为七尺男儿,空顶着这男儿冠服,竟这般不堪一击!若是让我卸下发髻,换上男装,戴上官帽,求取那青紫功名,于我而言不过是拾取草芥那般容易!”张生本就满心懊恼,听闻妻子这番话,顿时瞪圆了眼睛,怒气冲冲地反驳:“你不过是深闺中的女子,从未踏足过考场,哪里知道科考的艰难?竟把功名富贵说得如同你在厨房打水熬粥一般简单!真若给你换上男装去应试,恐怕下场也和我一样,未必就能高中!”
颜氏闻言并未动气,反而笑着说道:“夫君不必动怒,待下次考期至,我便女扮男装,替你去应试一试。若是我也同你一般落拓,从此便再也不敢轻视天下读书人了。”张生听罢先是一怔,随即也笑了,只当她是气话:“你从未吃过科考的苦,不知其中的辛酸煎熬,倒真该去试一试才知深浅。只是此事风险极大,若是不慎露了破绽,咱们夫妻二人,怕是要被乡邻耻笑一辈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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