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火把的油脂爆裂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。
面对乡亲们热切得近乎有些疯狂的挽留,那一声声带着泥土味的“吃了饭再走”、“杀鸡宰羊”,许元只是笑着,用力地握了握老农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,然后翻身上马。
他不能留。
这里的一草一木,即将化为齑粉,而后在烈火中重生。
他是这场重生的操刀人,每一刻的停留,都是对时间的奢侈浪费。
“侯爷!您慢走啊!”
“俺们等着您!”
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去,许元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,马蹄飞扬,直奔东都洛阳府衙。
夜已三更。
洛阳府衙内却是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许元大步跨入正堂,根本顾不上喝一口水,直接将身上那件沾满了尘土的披风解下,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,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案几前。
“笔墨!”
一声低喝。
杨青早已候在一旁,连忙亲自研墨,手都有些微微发抖。
他感受到了这位年轻侯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。
许元提笔,饱蘸浓墨。
白纸铺展,如同这大唐待绘的江山。
他的手很稳,脑海中那张早已构思了无数遍的“现代重工业基地”蓝图,此刻正顺着笔尖,一点一点地流淌在纸上。
这里是高炉区,要依水而建,方便冷却。
这里是原料堆场,要靠近路边,方便吞吐。
这里是生活区,要在上风口,不能让工人们天天吃灰。
每一条线,都代表着未来的钢筋铁骨。
每一个点,都承载着大唐工业化的希望。
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。
杨青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,那些奇怪的符号、那些从未见过的布局,让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兵的人感到既陌生又敬畏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许元才重重地搁下笔。
“杨青。”
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双眼却亮得吓人。
“属下在!”
杨青一个激灵,连忙躬身。
“拿着这张图,即刻带上府衙所有的衙役捕快,还有那三千守备军,全部给我拉到那几个村子里去!”
许元指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,语气森然:
“给我量!一寸一寸地量!”
“哪里打桩,哪里挖沟,哪里平整,都给我用石灰画得清清楚楚!若是差了半分,误了我的大事,本侯拿你是问!”
“是!下官这就去办!”
杨青冷汗直流,抱着图纸如同抱着圣旨,转身就跑。
许元转过身,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,目光投向了长安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让杜远筹备的蒸汽机,有他特意打造的特种部件。
“传令下去!”
“让运送设备的船队全速前进!哪怕是纤夫把肩膀勒断了,也要在两天之内,把东西给我运到洛阳码头!”
“再发文书给周边各县,征调的八万民夫,两天后必须全部到位!少一个人,我要当地县令的乌纱帽!”
一道道命令,如同军令般从洛阳府衙飞出。
整个东都,动了。
……
两天后。
微风不燥,阳光正好。
原本那个宁静的小山村,此刻已是红绸满挂,锣鼓喧天。
这是铁柱和二丫的大喜日子。
也是许元承诺兑现的日子。
村口的空地上,摆满了八仙桌,虽然只是粗瓷大碗,虽然菜色不算精致,但那酒香肉香,却足以让这辈子没见过大场面的村民们乐得合不拢嘴。
铁柱穿着一身并不合身、却崭新的大红喜服,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红花,整个人傻乐着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二丫盖着红盖头,羞答答地站在一旁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!”
随着司仪一声高唱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堂正位。
那里,坐着的不是双方的高堂父母,而是一身锦袍、面带微笑的许元。
他是主婚人,更是这个村子所有人的天。
“一拜天地!”
“二拜高堂!”
铁柱和二丫转过身,对着许元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“夫妻对拜!”
“礼成!”
许元笑着站起身,端起面前的一碗浑浊的水酒。
“铁柱,二丫。”
“今日这杯酒,我喝了!祝你们小两口以后日子红红火火,早生贵子!”
说完,他仰头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,像是一把火,点燃了许元的豪情。
“谢侯爷!”
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,二丫也在盖头下轻轻啜泣,那是幸福的泪水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日头渐渐偏西。
原本热闹的喜宴,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许元放下了酒碗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肃杀的威严。
他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还在推杯换盏的乡亲们,以及远处那密密麻麻、已经集结待命的八万民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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