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句话，并不算凶狠的语气，却令江吟如坠冰窟，周身发颤，僵直地待在原地，半点动弹不了。
她甚至连腿上的伤都忘了个干净，所有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在身后不断逼近的马蹄声上。
哒，哒，哒。
一声又一声，很慢很慢。
也正因为慢，而将她无助等待的过程拉得格外漫长。
漫长到江吟的力气急速流失，双腿发抖，几乎支撑不住她的站立。
……最终，那声音停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。
很近，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马鼻里喷吐出的热气，闻到马身上的腥臊味道。
这种总使人联想到奔波与流亡的味道，带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，萦绕在她身边，紧紧攫住了她的呼吸。
江吟再也感受不到冷，感受不到累，感受不到痛，只能感受到一支冰凉的箭头贴上她的后颈，一点点划过她裸露的脖颈，转到颈侧，又从颈侧转到锁骨上方，在她身上激起一阵阵不可抑制的战栗。
而后，那冷硬锋利的箭头隔着她颈前薄薄的皮肉，抵住了她皮下微微起伏的动脉。
……只消执箭之人稍稍用力，她便会血溅当场，在数息之间彻底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。
可是没有。
那箭只在她的动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，便向上抬，顶着她的下颌，逼着她扬起了脸来。
顺着箭身看去，箭羽正攥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，那手上的金属扳指在暗夜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像离京那夜里，城楼上匆匆一瞥时瞧见的冷光。
这点令人血液倒流的联想，使得江吟再度陷入了恐慌。
她颤抖着抬眸，迎上来人居高临下，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戏谑的目光，身体绷得死紧，呼吸困难。
对方却神色闲散，唇角轻勾，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：“阿吟……戏弄我的感觉，爽么？”
“……”
江吟腿一软，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，才不至于瘫倒在地。
她死死盯着沈守玉那张因过于美艳而透出森森鬼气的脸，想说话，却紧张到动不了唇。
而沈守玉见她神色惊惧，被困在马和墙之间动弹不得，仓皇无助，笑得愈发轻快：“为何不答？害怕么？”
言谈间，那支抵在江吟颈间的箭又向前递送半寸，力道逐渐加重：“阿吟害怕什么？我？还是我的箭？”
“……”
江吟说不出话，只觉得自己的喉管几乎要不负重压，被那锋利的箭头捅穿。
出于本能，她向后退了半步。
……幸好，沈守玉没有追过来，反而手腕一转，将那支箭收了回去。
二人短暂鸣金，隔着冰冷的夜色对望。
时隔多月未见，沈守玉的容色较从前更加惊人，即便是在这样阴冷恐怖的情形下，依旧出尘脱俗，风姿卓绝。
他端坐在高头大马上，衣衫雪白，乌发如瀑，一手挽缰持劲弓，一手握着那支泛着寒光的箭，整个人清矍瘦削，泠然如过江长风，疏离又冷寂。
此般景致，倒与从前无二。
只是，那双曾经毫无神采的凤眸，如今已然生出了灵魂。
他的视线扫过江吟的身体时，如有实质，明明不算赤裸，也并无狎猥之意，却莫名令所到之处泛起一阵酥痒，之后变得灼烫难耐。
江吟心下，却只觉得绝望。
……原先城楼下那一眼，她只当自己认错了人，今日才真正确定，他看得见。
他看得见，他从一开始就看得见。
而她还自作聪明地当着他的面欺瞒他。
难怪……难怪。
难怪他对她的心思近乎了如指掌。
惊惧交加，江吟再次瑟缩着后退一步，终于寻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：“对……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“不要再动了，阿吟。”
沈守玉打断她的话，语气平静：“你再退，我就杀了你。”
“……”
脚步顿住，衣裙擦过小腿上的伤，那伤因此重新活了过来，火灼了一般热辣辣的疼。
可江吟顾不得理会，她拢在袖下的手捏到发白，脑中无数念头飞快掠过，乱作一团。
怎么办……
就这样缴械投降，将自己的命交在他手上，等着他审判她，报复她吗？
若不是，那她又该如何做，才能为自己求得一条生路？
……心中胡思乱想，自也无暇顾及，对面之人越来越阴郁的目光。
沈守玉眸色沉沉，看向那素色薄衫下露出的一截细弱脖颈，喉结滚动。
他早知她不会这般轻易妥协，也并非因为恐惧就会顺从之人，可在她当着他的面算计他时，还是几乎难以忍耐想将她就地正法的躁动。
只是，那躁动终究还是被他的理智压了下去。
毕竟他早就想过，再见面时，要如何慢慢折磨她，如何将这屡次三番戏弄他的新仇旧账一起清算。
……如此罪大恶极之人，若只是轻松给她一条死路，岂非太过便宜了她。
这么想着，沈守玉垂眸，掩去眼底的戾色，向那哆哆嗦嗦的单薄身影伸出了手：“上来。”
“……”
那人小心翼翼地向他看来，犹豫半晌，才伸出半缩在袖中的手，搭上他的手。
冰冷潮湿的触感，令沈守玉不由蹙眉，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指尖。
也正是因此，他改了主意，俯身下去揽住她的腰，将她拎上了马，按坐在自己身前。
看得出来，她对他的触碰几乎避之不及，贴上他身体的一瞬，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，僵硬的像块湿了水的木头。
沈守玉本该生气的，可隔着衣衫摸到她冰冷身体透出的寒气时，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，将她整个裹了进去。
他看着她虽然排斥，却在身体需要热量的本能下攥紧他披风的模样，心下暗晒。
……许久不见，还是这般无用又脆弱。
唯一的变化，便是比从前更美了些。
乌鬓如云，凝脂鹅腮，即便因为恐惧而面色惨白，这张脸也依旧较过去温润了不少。
就连看向他时带着惊恐的眼睛，也水雾迷蒙，勾人心魄。
难怪那酸书生会对她起心思。
说起书生，又想到他已以探花及第，沈守玉思忖片刻，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，满心琢磨着如何逃跑的小女娘。
看了一会，今夜第二次鬼使神差地，他抬起她的脸，在她诧异防备的眼神中，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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