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沈守玉一起出宫，保不齐是要掉脑袋的事情。
江吟很清楚，但是她今日不怕。
说不上来为何，但她今日就是不怕。
毕竟谁都会有一些莫名勇气满满，想着死就死了，那又如何的时刻。
她跟着沈守玉穿过长长的地道，又爬上长长的阶梯，最后成功钻出了地面。
外面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山林。
上台阶要比下台阶累的多，加上前面走了那么长一段路，江吟累得气喘吁吁。
她猫着腰站在地道口，费力地喘息：“等……等等，我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沈守玉停住脚步，回头看她一眼，斟酌一瞬后走到她身前蹲下：“上来。”
江吟后退一步，有气无力地拒绝：“不必不必，我……啊！”
沈守玉懒得等她同意，直接将她的手从背后拉到身前，紧紧攥住，而后起身。
因为身高差异，江吟被吊了起来，脚底腾空，吓得她惊呼：“不行不行！沈守玉！放我下来！”
沈守玉不理会，腾出一只手捞起她的腿，往腰上一搭，给了她一点支撑，又换手将另一边的腿捞上来。
……身体有了着落，江吟闭嘴了。
她紧紧夹着沈守玉的腰，自己往上蹭了蹭，才一改方才的态度，满意道：“沈守玉，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沈守玉冷哼一声：“为何总是不相信我？”
“没有啊，”江吟无辜，“我没有不相信你啊。”
“没有？”沈守玉捏她腿上的肉，“那方才那么大的反应是做什么？我会摔死你吗？”
“……”
江吟痒，又抱着他的脖子不敢松手，只能绷紧了腿说他：“你别动！”
沈守玉料她腾不出手管他，变本加厉，还又问一遍：“为何不相信我？”
江吟气急：“你想死吗？我说了我没有。”
“不想，”沈守玉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，拍了怕她的腿，“松开，你要夹死我么？”
“……”
江吟想到什么，也顾不得再生气，老脸一红。
她轻咳一声，嗫嚅道：“……我并非有意，对不住。”
沈守玉浑然不觉她的心思，没好气道：“我瞧你有意得很。此处荒郊野岭，正适合毁尸灭迹。”
脑子里的奇怪画面挥之不去，江吟没有理会他，别过了脸往其他地方看去。
她向来注意力不集中，难得体验这样高的视角，新鲜感很快盖过了那些胡乱的想法。
过了一会，江吟问沈守玉：“你说，万一你我被发现，会死得很惨么？”
沈守玉微微侧了侧脸，认真道：“你会死得很惨。”
“……”
鲜少见他如此毒舌的一面，江吟哑然。
好半日她才道：“那我们回去吧，我害怕。”
……她倒也没想真的回去，就是莫名想这么说，便这么说了。
不出意外地，沈守玉脚步不停，根本不将她的话当回事。
他道：“若被逮到，我佯装挟持你，如此，你我就都不会死了。”
“那不行，”江吟将他搂得更紧了些，“那样你就完蛋了。”
不知是对“完蛋”这个新鲜说法感到不解，还是诧异于江吟竟也开始在意自己，沈守玉沉默了很久。
直到快要走出林子的时候，他才再次开口：“……我可不像你，我不怕。”
……
六公主和沈守玉都太显眼，谁被人认出来，都容易惹出事端。
因此二人蒙着脸在周围的镇中买了两匹马，又买了酒食与些许零碎，而后便上山去了。
北燕行宫在京城以东百里处，行宫依山傍水，景色很好。
二人进的，正是行宫以北的山。
此山名为卧龙，得名于它蜿蜒起伏的山势，与重首轻尾的形状，远远看去，正像一条侧卧的龙。
若非担心沈守玉觉得她神志不清，江吟很想与他讲讲卧龙二字给她带来的一系列联想，可惜不行。
她有些怅然。
怅然之余，江吟又想，若是能将他带走就好了，这个世界待他一点都不好。
……正想得出神，沈守玉勒马停下，示意她：“就这里吧。”
思绪回笼，江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见二人已经来到了山上的一处平整的空地。
站在空地上，视野一望无际。
他们能清晰看见下面灰褐色的土地，发光的河，巍峨华丽的行宫，还有远处蔚蓝的天，流动的白云。
江吟翻身下马，心下生出欣喜：“……真不错……你从前来过此处么？”
沈守玉接走她的马，去不远处栓好，回来时答道：“并未，我第一次来。”
“那你还真是厉害，能找到如此适宜的地方。”
对方没有回应她的夸赞，只道：“你先歇会，莫要靠近崖边，会塌。”
江吟没好气：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……”
沈守玉原本在搭棚子，闻言看她一眼，但什么也没有说。
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忙碌，江吟便也尽量给自己找事情做，窜来窜去帮忙。
二人一阵忙活，终于收拾了一个简易的布棚出来。
沈守玉拎着斧头去砍树，江吟帮不上什么忙，只能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找他说话：“你之前说，你不信我与六公主是同一个人，还说待你复明，定能找出我与六公主的区别……此话还当真么？”
沈守玉似是早想到她会问这个，手上动作不停，坦然道：“……是我说错了。”
“哦，”江吟想了想，追问道，“那你相信，我是一缕借居于此的魂了么？”
“信。”
“当真？你不是不信鬼神么？”
“不信，我当下同样不信这世间有鬼神，”沈守玉将砍好的柴踢到旁边，“但你可以是个例外。”
江吟不理解他的逻辑，但也没有多问，转而道：“那你之前还说……你觉得我熟悉，为何？”
“熟悉便是熟悉，还要什么缘由么？”
“当然要，熟悉也分很多种，你认为我的容貌熟悉，我说话的语气熟悉，我的味道熟悉，抑或我的举止熟悉……我想知道，你觉得我哪里熟悉？”
沈守玉回答得比方才更笼统了：“你熟悉。”
江吟不依不饶：“……我哪里？”
这回，沈守玉停下手上的动作，拎着斧头看了她一会。
最后，他淡然道：“除去容貌，哪里都熟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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