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吟发现，她对沈守玉的防备，总是落后于沈守玉对她的警觉。
沈守玉很擅长声东击西——装作很在意某件事，对这件事刨根问底，死缠滥打，使人疲于招架。
而背地里他真正在意的，往往是另一件事。
此番回来，江吟先是被他劝说去杀君后，忙于找借口拒绝，随后被他怀疑是假冒六公主的赝品，忙于自证，最后又被反复质问是否真心，忙于打消他的疑虑。
从始至终，她都在被他牵着鼻子走，根本没有注意到，他早就识破了她的伪装。
……也怪她太过急于求成，只想着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，想着如何让他信任她，却没有多花心思防备他。
但也无妨。
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心思，江吟已经存了太久。她早就受够了瞒东瞒西，畏畏缩缩，生怕犯一丁点错的日子。
今日随沈守玉出宫，本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，再豁出去一把，又会如何呢？
……这么想着，江吟又平静了下来。
她推开沈守玉的手，再次道：“冷，先去点火……夜还长，你想知道什么，我告诉你就是。”
这回，沈守玉答应下来：“好。”
趁他起身点火的功夫，江吟从旁边摸了块带有锋利尖角的石头，压在了腿下。
此处的风不算很大，地势又开阔，正适合篝火燃烧。不一会儿，暖黄的亮光便笼罩了周遭的一切。
身体温暖起来，原先晦暗昏沉的山林，瞧着也不那么阴森了。
江吟往前坐了坐，伸手烤火。
等沈守玉带着酒回来坐下后，她才徐徐开口：“……你猜的对，我确实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我从前，也确实多次来到此处，与你有过接触。”
沈守玉一面拿碗倒酒，一面从容地纠正她：“不是猜，我可以确定。”
江吟也不辩驳，点点头，继续道：“我之前说过的话，也都是真的……我确实是你回到上京后才能遇见的人，也确实是你唯一的妻。”
说完，她想了想，又觉得不够严谨，于是道：“起码在我此番回来前，你尚未纳妾，也并无纳妾的心思。”
沈守玉没有出声，将酒碗递给她，自己也拿了一碗，仰脖灌了几口。
江吟怕自己喝醉了误事，便只抿了一点，就将酒碗捧在手心，接着往下说：“只是有一件事，后来的你已经知晓，但如今的你尚不知晓……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停下等了一会，见系统没有提示，也没有动静，才继续道：“你如今所在的世界，是一个小……是一个话本中的世界。你的兄长沈奉之，与李府千金李知新，是这个话本中的主人公。”
已经说到了如此地步，系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。
江吟心中愈发轻松了些，于是摩挲着手中的酒碗，边回忆边道：“正如你所知，话本的主人公，总要经历各种各样的磨难与误会，才能修正正果。而他们之间的磨难之一，是沈奉之与李府的一位丫鬟暧昧，惹得李知新伤心。”
“此事最终以丫鬟被卖进青楼收尾，可不知为何，那丫鬟提前窥见了自己的命运。因此，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好好配合。”
“没有办法，管理这个话本的人便重金招人，前来此处替代那丫鬟，使得一切能正常发展下去……我便是那个被重金招来的人。”
仔细想想，在穿书界，五百万似乎并不算重金，江吟又改口道：“其实也不是重金，只是我实在缺钱，顾不得那么多，所以才答应了下来。”
沈守玉向她看了过来，但没有说话。
江吟与他对视一眼，见他并无开口的意图，便接着道：“我的任务做得很不错，事情进展得也很顺利……”
说着说着，她忽地想到，按照主线的时间线，这个时候，她应该已经开始勾搭沈奉之了。
但当着沈守玉的面说这个不太好，所以她把话咽了回去，只顺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说：“但在我被卖进青楼后，原本应该带我离开这个世界的人，却莫名不见了。”
一讲到这里，难免会记起当初发现系统消失时的惊恐，江吟打住话头，抱着碗愣怔了一会。
见她不说话，沈守玉自己猜测道：“而后，你被困青楼，无法脱身，受我所救……是么？”
“嗯。”
“胡说。”
沈守玉再次看向江吟，蹙起眉头，面色不虞：“我绝不可能去那等低俗之处，这一段定是你编造出来的。”
江吟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：“我知道你不信，我也不信，可事实确实如此。”
“……”
沈守玉依旧蹙着眉，思索好半晌后，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：“若依我本心，断不可能去那样的地方……定是有其他要事所迫。”
江吟看他一眼，顺着他的话说：“兴许是为了避开皇后吧……你那时太子之位被废，正值紧迫之际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守玉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，却又问道：“我为何会被废？我犯了什么大错么？”
此事说来实在复杂，江吟本来想打个马虎眼的，可一想到今日说了谎，往后还要继续设法圆谎，便直接道：“因为皇后想要沈奉之做太子。我猜测……她原先立你为太子，也只是为了保护沈奉之。那时朝局纷乱，她担忧沈奉之被牵扯其中……”
见沈守玉的脸色难看起来，江吟犹豫一下，没有说下去。
山风掠过，篝火摇曳，火焰明灭不定，映得沈守玉的表情越发晦暗模糊。
他拿着酒碗的手指捏到泛白，过了好一会才问道：“所以我只是一颗弃子么？”
江吟不知说什么好，看了他一会，将手中的酒碗放在旁边，去握他的手。
沈守玉倒没有拒绝，任她握着，又问道：“那后来呢？若我当真不做太子，那皇后断不可能放过我……她定会因忌惮我东山再起而彻底除掉我。”
江吟摇摇头：“……我不知道皇后做了什么，但我知道，你后来被复立太子……直至我来到此处前，你仍是太子。”
听到这里，沈守玉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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