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沈守玉表面看着还算平静，但这些事情到底沉重，江吟担忧他一时难以接受，便停下来，握着他的手安静了一会。
她不说话，沈守玉也不说话，面前的篝火还在燃烧，时不时发出一点细微的噼哩声。
风很冷，火又很热，烤得人面颊发烫，有些发晕。
远远望去，天地昏沉，唯有山下的行宫中一片灯火通明。
江吟看着那片明亮，不免在心里想，万一这时候有人来寻她该怎么办？
虽说临走时已经嘱咐宫人，今夜自己要去寻沈守玉，不一定回来。
但万一她们有急事，去沈守玉那里找人，却发现沈守玉和她都不在……
要不就这么将沈守玉带走，天南地北，再不回来……
不行，沈守玉未必会同意。
……正胡思乱想着，沈守玉出声了。
他问江吟：“你方才说的话，都当真吗？”
江吟收起思绪，回头看他一眼，笃定道：“若我有说半句假话，今日就叫我有来无回。”
应是早就发现江吟不会随便发誓，这一回，沈守玉没有多问。
他又沉默了一会，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几丝怅然，幽幽道：“……其实我早就想过，明明立嫡立长都轮不到我，这个太子却为何会由我来做。”
默默抬手，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，沈守玉继续道：“从小我便听旁人说，我父皇对我母亲很是深情。所以我时常安慰自己，他立我为太子，是为了我的母亲。”
“可我又时常能感受到，他并不那么喜欢我……甚至不喜欢我。每回我趁着空暇去见他，他都以忙碌推脱。平日里的家宴，他总要沈奉之坐在他身边……明明我才是太子，首席应该是我。”
“后来有一回，我鼓起勇气问起此事，父皇说，不过是一场家宴，不必分什么高低贵贱，沈奉之是我兄长，便该在我之前……”
沈守玉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，拢在江吟掌心里的手也比方才冰凉了许多。
他低下头，闭目安静了一会。
江吟不知说什么，只能向他坐近了些，抚了抚他的肩。
沈守玉没有反应。又过了好久，他才道：“所以你为何回来？因为我么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虽然在这个时候，不该再说会令沈守玉难受的话，可今日不说，往后也总是要说的，江吟索性直白道：“因为你本该在被废后不久死去……可你却复了位。如此，本该成为太子的沈奉之无法成为太子……一切都乱套了。”
沈守玉似乎明白了过来。
他再次沉默了片刻，缓缓抽走了自己的手，转头向江吟看来：“所以你来寻我，是想要我按照原本的命运死去……不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，是么？”
江吟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让他生出任何误会，于是果断摇头：“开始时确实是，但如今已经不是了……我最开始遇见你时，你性情疏离，冷漠又不近人情，所以我并不喜欢你。可后来你我朝夕相处，我逐渐了解你，熟悉你，知晓你并非天性凶恶……且我多次回到过去，看到过去的你……我早已知晓错不在你，也知晓那所谓的命运对你并不公平。”
她转向沈守玉，重新抓过他的手紧紧握住，认真道：“我是来帮你的，我发誓。”
沈守玉对上她的视线，久久盯着她看，似是想看穿她的心思一般。
江吟没有说谎，自不怕他探究，便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，任他看了许久。
最后，沈守玉先一步移开了目光。
他转向那堆燃烧的篝火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，只盯着跳动的火苗发了很久的呆。
江吟不好猜测他的心思，便也没有多说什么，安安静静陪着他。
还有两日便是除夕，正是月亮最细瘦的时候，四下里除去行宫与面前的篝火，再无一点光亮。
明明是很压抑空寂的情景，江吟却莫名心安。
无论沈守玉信与不信，无论沈守玉会对她的话作何回应，她都不在乎了。
她感觉，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头顶的那座大山，终于被她亲手掀翻，粉碎殆尽。
无论今后她走向何处，无论她还有没有今后，她都一身轻松，没有什么能再拘束她，使她瞻前顾后，举步维艰。
这么想着，江吟长舒一口气，目光落在了沈守玉侧脸上。
他仍在出神，也不知在想什么，呆呆的，有些茫然的模样。
江吟鲜少见他茫然，但又能理解他此时的茫然。
若有人忽地冒出来，和江吟说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被编排好的剧本，所受的苦难只是为别人铺路，江吟也会茫然。
或许不止茫然，她还会发疯，会气到黑化。
……黑化？
一说到黑化，江吟忽地想到，如此特殊的时刻，自己竟没有听见系统播报沈守玉的黑化值变化。
为何？
他不在意？
还是他不信？
正想着，沈守玉开口了。
他转向江吟，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：“所以在这个话本中……我并不重要，是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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