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下首的叶鸿洋和叶鸿翊也都沉默着。
还是叶震先开口说话:“你母亲那边,瑶瑶在陪着?”
叶鸿洋点头:“妹妹自打娘回来后就一直守在她床边,端茶送水。昨夜,娘咳嗽得厉害,妹妹一宿没合眼,就是不肯去睡。”
叶震嗯了一声,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叶瑶瑶确实守了曹氏两天两夜。
榻边摆了一张矮脚小凳,她就坐在那里,两条短腿够不着地,晃晃悠悠着。
曹氏烧得迷迷糊糊,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,她就一趟一趟地跑到桌边倒水。
热水太烫就拿嘴吹凉了再递到母亲嘴边,药端过来苦得她自己都皱鼻子,一勺一勺喂给曹氏,半句抱怨没有。
丫鬟们看在眼里,悄悄去前院传话给二公子叶鸿翊。
叶鸿翊过来看了两次,第一次站在门口看,第二次直接进屋,弯腰把叶瑶瑶从凳子上抱起来。
瑶瑶被他吓了一跳,手里那碗药差点洒出来,扭头瞪他:“二哥,你轻点,药洒了娘就没得喝了。”
叶鸿翊把她放在床上坐好,自己蹲下来跟她平视。
“瑶瑶,你也歇会儿。让丫鬟来喂。”
瑶瑶摇头,瘪了瘪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“娘是因为我才病的。春熙是我屋里的丫鬟,娘不应该坐牢。要是当初我多留个心眼,发现她在养那些脏东西,娘就不会受这个罪了。”
说着说着,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。她赶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,转头去喂曹氏,嘴里还念叨着“娘不苦,药喝了病就好了”。
叶鸿翊看了她这副样子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个该死的贱婢!”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“主子待她这么好,她居然背地里养蛊虫?她怎么敢!害得娘和妹妹坐牢,害得妹妹吓成这样,死得太便宜她了。”
叶震从书房出来,负着手走到廊下的时候,正听见儿子在屋里骂人。
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进去,只是在窗前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叶瑶瑶还坐在床上,一只手端着药碗,另一只手拿帕子轻轻擦着曹氏嘴角溢出来的药。
她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。
叶震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他回到书房坐下,端起茶猛灌了一口,然后派人把叶鸿洋叫了过来。
“春闱的日子定了没有?”
叶鸿洋站得很笔直:“礼部那边出了告示,下个月十八开考,连考三天。”
叶震点头。
他把茶杯放下,目光落在长子脸上。
“外头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
叶鸿洋抿了下嘴唇:“听见了。”
“怎么想的?”
叶鸿洋想了想,道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儿子管不着。咱们叶家行得正坐得直,该查的都查清了,大理寺那边也给了清白,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。我跟二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,春闱上拿出真本事来。”
叶震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背后有人议论,我不在乎。你祖父当年入阁的时候,朝里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很高,他照样全身而退。”
“可陛下怎么想,这个我不得不在乎。叶家人在大理寺蹲了几天牢房,不管查出来是谁干的,圣心难测,有些东西就算查清了,留在陛下心里的芥蒂不是一时半刻能抹掉的。”
叶鸿洋垂着眼听完:“儿子的意思是,与其费心去解释什么澄清什么,不如拿成绩说话。春闱放榜那天,叶家子弟的名字要是都在前列,外面的议论自然就没了。陛下那里,看到的也是叶家还有可用之才。”
叶震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去告诉鸿翊,让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,别成天想着骂这个恨那个。你们两个都给我关起门来读书,其他的什么也不用管。你母亲那里有瑶瑶和下人照看,你们把自己的事办好,就是给她最好的交代了。”
叶鸿洋躬身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正院里。
叶瑶瑶把空碗放到托盘上,打了个哈欠。
伸手去摸了摸曹氏的额头。温度比早上低了一些。
她终于放心了,把小脑袋往床上一靠,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。
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,拿了一件斗篷盖在她身上。
……
叶瑶瑶被吓醒了。
窗外,天还没亮,屋里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。
她猛地坐起来,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,两只手死死攥着被子。
她做了个梦。
太真实了,以至于她醒过来好一会儿,都没分出到底哪边才是现实。
梦里是南疆的战场。
东殷这边的军队虽然成了最后的赢家,可从主将到小卒,没一个人的脸上有打了胜仗的样子。
眼神空洞洞的,像是魂儿丢了一半在那些死人堆里。
梦里的带兵将领并不是长宁侯陆昭衡。她没看清那张脸,只知道换了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叶瑶瑶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。
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境的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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