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凉的药液淋上伤口的那一刻,裴清许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那感觉不是方才动刀时的尖锐刺入,在麻沸散的效果下,刀锋划过时,只有一线清晰的疼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开,痛得干脆利落。
可此刻的药液浇下来,却是另一种滋味:那是一种更深的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的灼烧感,像是有人将烧红的细针一根一根刺进伤口深处,又像是整张脸都在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扯、翻搅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想把那疼痛闷在喉咙里。可那一声痛呼还是从齿缝间挤了出来——
“嘶——呃——”
声音很轻,短促而压抑,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憋出来的。
可那尾音里藏着的颤抖,藏不住的疼,像一根细细的刺,扎进了秦念舟的耳朵里。
一边正在收东西的秦念舟脚步一顿。
他正背对着这边收拾东西,听见那声音,肩膀猛地绷紧,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过身来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裴清许那张苍白的脸上,刚动完刀的伤口正泛着异样的红。
药液和伤口里渗出的血混在一起,顺着那道狰狞的伤痕往下淌,所过之处,皮肤都在微微颤抖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咬得唇色发白,可眼眶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那双眼睛,溢满莹润的泪水,亮得吓人。
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,像是被什么更硬的东西死死撑着。
秦念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想上前。想按住她的手。想问问她疼不疼。想说点什么。
什么都好。
可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
他是太医。
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。
他知道那药液里加了活血的成分,刺激伤口才能让新肉长得更好。
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对的、应该的、必要的。
可他怎么……
怎么如此的不忍心呢?
他见过那么多伤病,处置过那么多痛呼哀嚎的患者。
他可以面不改色地为伤兵刮骨疗毒,可以平静地听着病患的惨叫继续下针。
他从来都知道,疼痛感是治病的一部分,是必经之路,是无可奈何。
可此刻,他望着榻上那个死死咬着嘴唇、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的姑娘,胸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。
他还是忍不住上前。
他走到她榻边,在她身侧站定。
她的痛苦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,原先红润的嘴唇现如今变得惨白,颤抖的睫,眼眶里打着转却不肯落的泪。
他似乎也感同身受一般,眉头不自觉地皱起,目露不忍。
他想安慰她。想握住她的手。想告诉她别怕。
可手伸出去一半,又僵在半空。
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怕抓疼了什么。
“别咬嘴唇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发紧,不像自己。
“咬破了……咬破了更疼。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是本能地想让她松开。
那下唇已经被咬得没有血色了,再咬下去,怕是真要破皮。
裴清许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。
那疼痛像潮水一样,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将她整个人淹没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,被抛进汹涌的波涛里,沉沉浮浮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她懵懂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动荡的、滚烫的泪水,模糊了一切。
她看不清任何东西,世界是一片晃动的光影,像是隔着厚厚的雨水望出去。
可她听见了声音。
那声音干涩、发紧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。
她本能地循着声音望过去,透过那层模糊的水光,隐约看见一个人影,站在她身边。
那是谁?是谁的声音?
秦念舟被她望得一愣。
那双眼睛盛满了泪水,亮得惊人,却空茫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不是在看他,她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,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他的手还僵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垂下眼,想把手收回来。
却在低头的那一瞬看见,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,指节泛白,青筋隐约可见,攥得那样紧,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。
然后,他上前一步,在她榻边蹲下。
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攥着褥子的那只手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样覆着,力道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着她。
他的掌心温热,一点一点将那攥得死紧的手指裹住,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。
疼就攥着我,别攥着自己。
麻沸散的效果正在褪去,疼痛变得越发清晰。
裴清许感觉自己处于一个冰火两重天的世界里。
一会儿伤口火辣辣的刺痛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按在上面;一会儿药液又像是甘露,带来一丝清凉的抚慰;一会儿那清凉又变成了带火的刺水,流过哪里,哪里就是一阵钻心的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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