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皇子没有立刻答,他看了一眼那块空地,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冒烟的药架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。
语气不变,但比刚才低了一点,清点开始,账册被翻出来。有烧过的,有没烧到的,拼在一起,一页一页对。最开始一切正常。缺药,少数,损毁,多数,死伤名单,也在逐步核。有人哭,有人记,像一场真正的灾,直到第一处对不上。
“这味药......”一个医官皱着眉。
“库册上记三十两。”
“残存......十二两。”
“烧毁......未见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“许是烧成灰了。”
那医官摇头。
“这种药不留灰。”
“会结块。”
他说着,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灰,灰散开,没有块,只有粉。他愣了一下,又翻了一页。
“这味也是,记有二十两,实物......未见,残渣......也未见。”
这样的对不上开始一点点多起来。一开始,没人说什么,都当是乱,火大。炸得散,记不清。但到后来连新进的医官,都停了笔。他们开始互相看,因为不只是“少了”。还出现了另一种情况。
“这味药......”一个内侍迟疑着开口。
“库册上没有,但这里......有。”他指着一堆还算完整的药包。
包得整齐,标签清楚,甚至一点没烧。像是刚放进去的,空气慢慢变得不一样了。四皇子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,沈昭宁走过去,拿起一包,看了看标签。又打开,闻了一下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像平时验药,但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把那包药放回去,然后说:“这批药,不能用。”
周围的人愣住,副使下意识问:“为何?”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:“因为它们太干净了,干净到不像从火里出来的。”
没人接话,因为每个人都看得见,这批药确实太整齐,整齐到像是给人看的。
四皇子这时开口:“继续核,人,药,案,尤其是......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用药记录。”
这句话落下,有人去翻案册,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几本,烧了一半,边缘卷起,中间还能看。第一页,某宫女,病症:寒症。用药:常规。记录正常。第二页。某内侍。病症:咳。用药:止咳。也正常,翻到第三本,停住了。
那人皱眉“这页......”
“怎么了?”沈昭宁走过去。
那人指着一行字“这里写,某人曾长期服药。但......后面全空,没有药名,也没有方。”
沈昭宁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,又翻前后页,前后都是完整的,只有这一段断了。像是被人挖走,但纸是连着的,没有撕痕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很快又找出几处,同样的情况。有“服药”,无“药”,甚至有一页,写着:“病愈。”却没有任何治疗记录,空气一下冷下来。四皇子走近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昭宁却轻轻笑了一下,声音很低。
“殿下。”她说。
“这里现在的问题,不是缺了什么。”
她抬头,眼神很静。
“是留下来的东西,也未必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没有人再说话,远处还有烟,还在慢慢往上升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废墟的轮廓越来越清楚,也越来越不像一场单纯的火。沈昭宁又走回那片空地,蹲下,用手捻起一撮灰,轻轻搓了一下,很细,没有颗粒,不像药。
她闻了一下,停了一瞬,然后说:“这火烧得太干净了。”
她把灰松开,灰落回地上,没有声音。
“干净到......”
她轻声“像是只烧掉了,我们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带起一点灰,又落下,没有人动,因为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,太医院不是被烧了,是被人动过一遍。
天已亮,太医院外人开始多了,不是围观,是来认人的。宫门没有开,但消息已经散出去。
“太医院昨夜大火。”
“死了人。”
“死了不少人。”
最先来的是宫里的内侍,然后是各宫的女官,再然后是外朝的,没人敢大声问,都只是站在外面。等,等一个名单,院内,尸体已经排开,一排一排,白布盖着。风一吹,边角轻轻动,像有人在下面呼气。
沈昭宁站在一旁,没靠近,她不看脸,她在看顺序。
“名单出来了吗?”四皇子问。
“出来一部分。”副使声音沙哑,递上一份刚整理好的册子。四皇子接过,翻开,第一眼很正常,名字,官职,在职年数,都是太医院里的人。但翻到第二页,他停了一下,第三页,他合上了册子,没有再翻。
“你看过了?”他问沈昭宁。
“看过。”她说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沈昭宁这次没有绕。
她直接说:“死的人太整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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