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见她!”
“你们想要知道那孩子的下落,就必须让我见到她!”
杨文俊语气沉稳,浑然不似一个阶下囚。
宝庆帝看着他,看了许久,终于缓缓点头,对燕荀说道:“你安排,让他们见面。”
半个时辰后,同一间囚室里,东西各一只铁笼,相伴半生的两个人,隔了两道铁栅栏,却似隔了千山万水。
偌大的囚室内,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,可他们都知道,此时此刻,他们如同砧板上的两尾鱼,那对兄弟正在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垂死挣扎。
杨文俊望着对面的女人,只不过几日未见,她便像老了十几岁,披散的头发里渗出点点银星,那曾经丰润白皙的脸庞像是失去水分的苹果,干瘪褶皱,霉渍斑斑,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仍然温柔,一如几十年来每一次凝眸。
“小姐,你受苦了。”
白婆子的四肢都被绑着,她看着他,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:“你现在知道我受苦了?有用吗?我刚刚进山就被抓了,那就是你口中的桃花源吗?你毁了我,你毁了我!”
杨文俊怔住,他连忙说道:“是我不好,你怪我吧,是我轻敌,才害得你落入如此境地,是我不好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不好,是你没用!”白婆子咬牙切齿,被抓回来之后,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“想当年,哀家与先帝少年夫妻,他是九五至尊,哀家是万凰之王,我们天造地设,神仙眷侣。是你进宫打破了这一切,你勾引哀家迷惑哀家,让哀家硬生生把先帝从身边推开,直到他死,都没能怀上龙种,反倒是让他和别人生下香川那个贱种!
那时哀家青春妙龄,身强体健,若是那时哀家诞下自己的麟儿,今时今日岂会是这般处境?
怪你,全都怪你?
你明知哀家已贵为皇后,却还要进宫,是你打乱了哀家的生活,让哀家不能做一个好皇后好太后!”
白婆子泪流满面,她本是人间富贵花,却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结局,她怎么不悔,怎么不恨?
可是她能恨谁?
恨那个害她守寡的先帝吗?
她不敢,她心虚。
恨将她抓来此地的宝庆帝和燕荀吗?
她同样不敢......
所以她能恨的便只有杨文俊,因为只有杨文俊才不会放弃她冷落她,无论她如何对待,他都会陪着她爱着她宠着她,她有恨他的底气!
杨文俊静静听着,他想起那一年的阳春三月,桃花满天,他好不容易讨到几文钱,以为终于可以去买两个馒头填饱肚子,可是他还没有走到馒头摊,便来了一群恶丐,抢走他的钱,还把他打了一顿。
他趴在地上,久久没能爬起来。
这时他听到一个天籁般的声音:“他真可怜啊!”
他艰难地抬起头,他看到了仙女,仙女站在桃花树下,风吹过,花瓣纷飞,落在她的头上肩上,从此以后,她便是他的桃花仙子,他一个人的仙子。
她为他请来大夫,她让他吃饱肚子,她给他衣穿,让他不再受冻,她带他回府,从此他有了一个避风的港湾。
有她在的地方,就是他的港湾。
杨文俊一阵恍惚,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桃花仙子,可是面前狰狞的老妇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的仙子重合。
他的仙子来了,又去了,面前的人,不是她。
白婆子的咒骂还在继续:“哀家过继了那个孩子,他小小年纪却已经很懂事很听话,他那么乖,哀家也想好好疼他,是你,是你说那孩子已经七岁,养不熟了,让哀家防着他,压着他,让哀家把他养废!
就在刚刚,他怨我,他说我让他在外面跪了一夜,他说我害他发了高热,可那晚哀家已经心软了,是你拦着,不让哀家管他,你说要给他下马威,是你说的!
现在他恨哀家了,都怪你啊!
他还恨哀家杀了他的儿子,冤枉啊,哀家冤枉啊!
哀家只是一个深宫妇人,哪有能力去杀他的孩子,是你,这些事都是你干的,是你杀了皇长子,是你杀了他唯一的嫡子!
你这只老阉狗,你好狠的心,你连一个小小婴儿也不放过,你杀了皇长子,你杀了两次!
这是你的罪,可现在他却把这些全都算到哀家头上,哀家冤啊!
是你,是你啊,你这只阉狗!”
杨文俊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,他放声大笑,笑声洪亮肆意,白婆子怔了怔,这笑声明明是从杨文俊口中发出的,却是那样陌生。
杨文俊还在笑,笑出了眼泪。
原来他的笑声是这样的啊,他好像从来不知道,他好像从未如此笑过。
他更不曾在她面前如此放肆!
他是她的奴,是她的狗,而她是他的仙子,是他的白月光。
泪水流进杨文俊的嘴里,咸且苦,源源不绝,就如他曾对她的千般好,万般宠。
那些或许是美的好的,但却从来都不是甜的。
怎么会甜呢,当年为了追随她陪伴她,他自卖自身,七八岁的孩子挨一刀养上一个月就能爬起来了,而他那时已经十七岁了,他差点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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