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被无数道曳光弹撕裂。
松花江畔的冻土上,炮火声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落下。抗联部队集中了所有的重火力,向日军队伍的后部发起猛攻。迫击炮弹拖着黑烟划破夜空,在敌阵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。泥土混合着血水飞溅,落在战士们单薄的棉袄上,瞬间结成暗红色的冰壳。
日军的反击来得迅猛而残酷。几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低空掠过,螺旋桨搅动着寒风,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。探照灯的光柱像巨大的白色利剑,在雪原上疯狂扫射。一旦发现抗联的踪迹,飞机便投下燃烧弹,紧接着是地面部队的机枪封锁线。子弹打在冻硬的树干上,迸出火星,木屑纷飞。
“突围!往张广才方向撤!”命令通过嘶哑的嗓音传递下去。四路人马在混乱中分散开来,各自寻找生路。有人背着伤员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齐膝深的雪窝里;有人为了掩护战友,转身向追兵扣动扳机,直到枪管发烫冒烟。
这一战,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。
从最初的激烈交火,到后来的零星抵抗,再到最后的死寂逃亡。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,每一棵松树都挂满了弹孔。当最后一批幸存者跌跌撞撞地抵达老林子汇合点时,四周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老林子里没有火光,只有几堆熄灭已久的灰烬。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走进这片避风的谷地,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清点人数的时候,杨将军站在高处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册。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。
“一营……还剩三十二人。”
“二营……十七人。”
“教导队……没了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原本出发时的两千多人,此刻聚集在这里的,不足九百人。伤亡超过一千人,其中大部分是跟着队伍走过长征、打过百战的骨干老兵。那些熟悉的面孔,有的变成了雪地里的一具冻僵的尸体,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,只留下一双磨穿的草鞋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。
更糟糕的是,季节已经彻底进入了深冬。
东北的冬天,不是用冷来形容的,那是能咬人的。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多度,呼出的气还没离开喉咙,就在睫毛上结成了霜花。雪深齐腰,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,再重重地踩下去,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。
抗联的战士们身上没有棉衣,没有棉鞋。很多人还穿着入秋时发的单衣,布料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,干硬得像铁片。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破了,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。有些人的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,走路时拖在地上,在雪面上拉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。
冻伤成了最大的敌人。每天夜里,营地边缘都会传来压抑的呻吟。那是身体在极寒中发出的最后抗议。第二天早晨醒来,总有一些铺位空了。盖在上面的破棉被还在,下面的人却再也睁不开眼睛。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,脸上带着未散尽的痛苦表情。
粮食也彻底断了。
茫茫雪原上,根本找不到食物。炊事班的大锅早就空了,锅底积着一层黑色的油垢。战士们开始挖掘树皮,剥下里面白色的内皮,嚼起来涩嘴,带着苦味。草根也被翻了出来,上面沾着泥土,洗不干净就塞进嘴里。皮带被切成小段,放在锅里煮,汤色浑浊,散发着皮革特有的腥臭味。甚至有人挖起雪下的泥土,混着雪水吞下去,试图填满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胃袋。
饿死的、冻死的、被日军打死的,每天都在发生。
“将军。”一个战士虚弱地走过来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带着哨音。
“今天又有七个弟兄没了。”杨将军沉默无言,脸色铁青。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,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死死扣住背后的枪套。风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他的脸上,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。但能做的太少了。
王然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他靠在树干上,手里握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火柴棍。他知道,如果再这样下去,整个抗联都会覆灭。不是死于敌人的枪口,而是死于这漫无边际的白色地狱。
这一天夜里,风稍微小了一些。
王然独自走出营地,来到一片空地上。这里远离人群,四周是参天的古松,树冠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。他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开始施展秘术。
咒语低沉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。他要施展的,是茅山派的求雨术。虽然现在是冬天,但只要能求下一场大雪,就可以用雪水化开后饮用了。而且大雪还能掩盖痕迹,阻止日军的追踪。
咒语越念越急,王然体内的真气疯狂涌动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,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晶。身体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能量透支带来的生理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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