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阁大火的余烬还未冷透,沈清禾便连夜召陈三清点损失。账册摊开,触目惊心,新品丝绸存货付之一炬,折合银两近两万两,更要命的是,那批货本是用来压垮崔氏最后一口气的。崔文渊烧的不只是货,是她的时间。
陈三低着头,声音发干:“王妃,库里只剩半个月的周转银子。若崔氏趁机反扑,咱们……”
沈清禾没接他的话。她盯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。忽然,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咳嗽,是灶房打杂的一个老妇,拎着水桶从甬道里穿过,脚步踉跄,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穿着单薄,脚上裹着破布。
“这人是谁?”她问绿意。
“是前几日招来的帮工,从北边逃来的,说是家里的地被靖难军烧了。”绿意顿了顿,“这样的人,这几日来了不少,都在城门外头蹲着,知府那边也不知怎么处置。”
沈清禾放下账册,起身去了窗边。夜风裹着凉意,从城门方向吹来。她想起白日里袁戟递来的一份文书,是琅琊知府转呈的——北境几处州县因战事胶着,田地荒废,流民南下,短短半月已聚了三四千人,都挤在几处城郊,吃喝无着,夜里有人打架伤人,知府头疼不已。
世族那边已经有了动静。崔氏虽然资金链断裂,但崔明德这个老狐狸当日让族人提前带走了箱笼,家底并未伤筋动骨。就在今日午后,陈三收到消息,说崔氏已在城中各处茶馆放出风声,言说“流民滋事、新政害民”,矛头直指镇南王府最近推行的几项举措。
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,流民是乱子,乱子越大,新政越难推,朝廷若顶不住压力,只好捏鼻子妥协。
沈清禾转身,重新坐回桌前,把那份知府文书从纸堆里翻出来,对着灯光细看。文书里附了一张草草画就的地形简图,标注了城北和城东两块荒地,都是无人耕种的薄田,但若有人手、有种子,开垦出来不是难事。
她提笔,写了三道命令。
第一道,给袁戟:以镇南王府名义,知会琅琊知府,将流民按丁口造册登记,青壮男丁编入“民屯”,随军士在城北荒地开荒,军中拨出一部分粮种农具,秋收后三七分成,民得七、官得三,余粮充边防军粮储。
第二道,给陈三:云锦阁暂停扩张,抽调账房,配合知府核查流民中有织工、染匠手艺的人口,单列名册,待新式织机量产后,优先纳入云锦阁做工,签活契,月给工钱。
第三道,给霍婉宁:青云山的织机须在十日内出第一批成品,流民中若有懂机械、懂水利的老匠人,可直接征用。
墨迹未干,陈三已在一旁候着。他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王妃,这屯田之法,先前也有人提过,但世族那边向来不肯让流民在本地落脚,怕抢了他们的佃农。崔氏若是使绊子……”
“崔氏现在哪有心思管流民。”沈清禾把笔搁下,“他们忙着找崔文渊回来善后,还要安抚族里那几房人。你去办就是,有变故随时来报。”
陈三领命去了。
次日一早,流民安置的事便在城中悄悄传开了。消息是从城门守卒那里漏出去的,说镇南王妃要给流民分地、分粮种,秋收自留大头。城郊蹲着的那几千人,头天还在打架抢窝棚,第二天一早便有人主动来衙门门口排队登记。
知府原本以为这事不过是缓兵之计,出来看了一眼,见人群居然有序,一时愣在原地。
沈清禾亲自去城北勘察荒地时,随行的只有绿意和两个护卫。田埂上枯草连片,几处低洼地方积了死水,但土质看着还行。她正蹲下来抓了把土捻了捻,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,背着锄头,被衙役领过来的。
衙役介绍,这老农原是北境庄户,会看地势、知旱涝,流民里不少人都听他的。
老农打量了一眼沈清禾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泥,开口说这块地漏水,要先填堰,又说城东那片虽然荒,但背风,种粟米比这边强。
沈清禾听他说完,问他能不能牵头带着人先把水堰修起来,朝廷管三餐。
老农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
这是沈清禾没料到的细节——她原本以为流民里的人多半只知要饭吃,没想到其中藏着懂行的人。她当场让绿意记下这老农的名字,又让衙役去问流民堆里还有没有类似的人,一并造册。
傍晚回到云锦阁,陈三已带着消息等在门口,神情有些古怪:“王妃,崔氏今日在几家士绅跟前放话,说屯田之法是与民争利,将流民圈起来做了官府的徭役,不如直接赶出琅琊省事。几个乡绅当场附和,明日要联名上书知府。”
沈清禾接过陈三递来的一份单子,是今日登记的流民名册,粗粗看了两眼,随手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名册最末附了一条备注,是衙役加注的,今日登记中途,有人冒充衙门书办混进来,在名册里私自涂改了几处地名,事后被当场拿住。那人口供只说是“受人所托”,托他的人已经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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