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禾把那页纸单独放到一旁。改地名,改的是荒地的归属记录。若地名一乱,屯田的法理根基就动摇了,到时候世族再来咬一口,说这地本是私产,流民开垦是侵占,事情便麻烦了。
这不像是崔氏临时起意,更像是提前备好的。
她重新把名册从头翻过,发现一个细节:那几处被涂改的地名,都在城东。而城东,正是崔氏绸缎庄的旧仓库一带,那一片的地契……她想起袁戟送来的那批崔氏档案,里面有几张地契当时没来得及细看。
“去把崔氏的地契档案拿来。”她吩咐绿意。
档案翻到第三张,答案出来了。城东那两块被涂改的荒地,原本挂在崔氏一个旁支族人名下,早年已经撂荒,但地契从未注销。若屯田用了这两块地,崔氏随时可以拿着地契来讨说法。
沈清禾把地契搁回去,闭了一会儿眼。
这个局,崔明德早在她推屯田之前便已经布好了。他放任族人交出贫田,留着城东这两块地做后手,等她拿流民去开垦,再翻出地契兴师问罪,届时流民、官府、王府三方皆乱,世族联名上书,新政便不攻自破。
“把城东那两块地从屯田名录里划出来,换成城北低洼地带。”她开口,“修堰的事加急,让那老农多带几个人,工钱从云锦阁帐上出。”
陈三愣了一下,随即应下。
绿意在旁小声道:“王妃,城北低洼地修堰要费时,秋收怕是来不及。”
“来不及秋收也要开。”沈清禾声音平稳,“世族等的是乱子,不是地。只要流民有事做、有饭吃,乱不起来,他们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。”
这夜无事。
然而到了第二日黄昏,袁戟急匆匆赶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:“王妃,北境来的急报,前几日向琅琊方向涌来的流民里,混入了一批靖难军的溃兵,大约四五十人,化整为零,已经散进了城郊的流民营。”
沈清禾接过那封信,一字一字看完,手没抖,脸色却淡下去了。
靖难军溃兵混入流民,若他们趁夜煽动生事,流民营一乱,屯田的事非但办不成,还会被扣上“流民作乱”的帽子,给世族递刀。
更糟的是,她想起前一日见的那个老农。对方话不多,但对地势、水道的熟悉程度,远超寻常庄户。他第一眼打量她时,目光在她腰间悬着的那块镇南王府令牌上停了片刻,停得极短,但确实停了。
沈清禾将信纸慢慢折好,放入袖中。
“袁大人,今夜让人扮作普通衙役,把流民营巡一遍,重点盯着新进来的青壮,有聚堆说话的,靠近了听听在说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那个会看地势的老农,今晚的住处,让人悄悄守着。”
袁戟应声而去。
屋里一时安静。绿意在灯下绑袖口,忽然开口:“王妃,您说那老农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禾打断她,“所以才要盯着。”
窗外,流民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嘈杂声,混在夜风里,一时辨不清是争吵还是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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