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营的夜巡没有查出什么大动静。袁戟次日清晨来报,说那几十个青壮里有七八个确实形迹可疑,口音带着北境腔,手上有老茧,不像是种地的,倒像是拿过刀的。但一夜下来,这些人只是睡觉,没有聚堆,没有传话,连那老农的住处也安静得很。
沈清禾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继续盯。”
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这上面。崔氏的事,已经到了最后关头。
福源钱庄关门的第三天,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,说崔明德病倒了。起初只是茶馆里的闲话,后来连知府衙门的书办都在私下议论。沈清禾让陈三去核实,陈三回来时神情有些复杂:“王妃,是真的。崔老太爷昨夜急症,请了三个大夫,今早崔家大房和二房的人就吵起来了,说是要重新议定族中产业的分配。”
沈清禾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崔明德一倒,崔氏内部的裂缝便再也压不住了。这个家族经营了几十年,靠的是老太爷一人的威望和铁腕,底下几房人各有盘算,平日里不过是面上和气。如今资金链断裂,崔文渊又在外头躲着不敢回来,剩下的人便开始争那点残余的家底。
“崔氏族中,现在谁说话最管用?”她问。
“大房的崔明礼。”陈三道,“崔明德的长子,在礼部做过员外郎,后来丁忧回乡,一直没再起复。这人和崔文渊不对付,据说当年崔文渊主张资助靖难军,崔明礼是反对的。”
沈清禾想了片刻,吩咐道:“去查崔明礼这几日的行踪。”
消息在傍晚前回来了。崔明礼当日上午去了知府衙门,在签押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,出来时带走了一叠文书。
沈清禾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,没有立刻动作。
当夜,她把那批从破庙里截获的信件重新翻了一遍。信里提到靖难军的那几封,落款时间最早的一封,距今已有将近两年。也就是说,崔氏与谢云峥的往来,比她原先估计的还要早。她把那封信单独抽出来,放到灯下细看,发现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处极浅的水印,是个“礼”字。
不是崔文渊的字迹。
她把信纸翻过来,对着灯光照了照,纸背上有几道压痕,像是有人在上面垫着写过别的东西,留下了印记。压痕里隐约能辨出两个字——“明礼”。
沈清禾把信放回去,坐了一会儿。
崔明礼反对资助靖难军,但这封信的纸张出自他手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只有一种解释:崔明礼知道这批往来信件的存在,甚至参与过其中某些环节,但他选择了让崔文渊去做那个出头的人。如今崔文渊跑了,崔明德病倒了,他去知府衙门,带走的那叠文书,很可能是在做切割。
他要把自己摘干净,然后拿崔文渊换一条退路。
次日上午,知府衙门贴出告示,说崔氏通海商行涉嫌私藏军械、资助叛军,朝廷已命琅琊驻军协同彻查,崔氏名下产业一律封存,族人不得擅自离境。
告示贴出不到两个时辰,崔氏绸缎庄的掌柜便跑来云锦阁,说要把庄子里剩余的货底子折价出手,只求换点现银。陈三来请示,沈清禾让他按市价收,不压价,也不多给。
陈三有些不解,沈清禾解释了一句:“崔氏现在最需要的是现银,不是施舍,也不是羞辱。”
下午,袁戟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。
流民营里那个会看地势的老农,今日主动去找了衙役,说他认出了营里几个人,是北境靖难军的溃兵,他以前在军中做过伙夫,见过这些人的脸。他把名字和大致的长相都说了,一共六个人。
袁戟已经让人去核查,初步比对下来,有四个人的口供对不上,正在进一步审问。
沈清禾听完,沉默了片刻,问:“那老农,他自己是什么来历?”
袁戟道:“查过了,是北境庄户,家里的地确实被烧了,有同村的人可以作证。”
“那就先信他一半。”沈清禾道,“让他继续住在营里,别动他,也别让他知道咱们在查他。”
她没有把那个“停顿”的细节说出来。那只是一个极短的眼神,或许什么都不是,或许是她多想了。但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,她不打算排除任何可能。
到了第三日,崔氏的事有了新的进展。
崔明礼托人递了一封信到云锦阁,信里没有多余的话,只说崔氏愿意配合朝廷彻查,并主动献出族谱和剩余地契,请求以“削爵为民”了结此案,保全族中老幼。信的末尾附了一句,说崔文渊的下落,他知道一些,可以另行禀报。
沈清禾把信看了两遍,交给袁戟:“转呈知府,让他拿主意。”
袁戟接过信,迟疑了一下:“王妃,这事您不打算亲自……”
“崔氏的事,走朝廷的程序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不插手定罪,也不替他们求情。”
袁戟领命去了。
当天黄昏,崔明德在病榻上签了那份请罪文书,由崔明礼代为呈交知府。文书里附上了族谱、地契,以及一份崔文渊与靖难军往来的详细账目,账目上的数字,比沈清禾从信件里推算出来的还要大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