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:“她用本该充作军饷的粮食去做买卖?”
“若真是这样,那她敛财的胃口,就比我们想的还要大。”司凛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鹰,“剑南道的粮案刚平,若京城的账册再查出与她有关,这盘棋就有意思了。”
苏圆圆捏紧了手中的册子,指节泛白:“这么说来,司计司的账册不仅要查,还要往深了查。我们得找出她留在京城的联络人,找出这些超额采买的东西最终流向了哪里。”
“谈何容易。”司凛叹了口气,“这些人在宫里混了几十年,早就练就了一身滴水不漏的本事。账册被毁,关键人物嘴硬,我们手里只有这几片碎纸和一支金簪,根本构不成证据。”
他走到苏圆圆身边,看着她眼底的执拗,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:“你刚升职,根基未稳,不宜操之过急。永泰公主能在北境立足,手段定然不简单,我们若是打草惊蛇,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惕。”
苏圆圆抬头望他,烛火映在他眼底,那里有担忧,有审慎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。她忽然想起云姨娘的嘱咐,心头掠过一丝犹豫,可转念想到那些被克扣的军粮,想到账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猫腻,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。
苏圆圆指尖的纸团碎片被捏得发皱,司凛的话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。
梦里的血色再次漫上眼前——赵文轩那张志得意满的脸,禁军铁蹄踏碎宫砖的声响,还有永泰公主站在御座旁,用沈鸿的性命逼迫卫渊自尽时,眼底那淬了毒般的疯狂。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,那时宫墙上高悬的叛军旗帜,红得像浸透了无数人的血。
那些画面太过真实,真实到她此刻指尖都在发凉。
“司凛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说……永泰公主敛这么多财,真的只是为了站稳脚跟,重回京城吗?”
司凛眉头微蹙:“你有别的想法?”
苏圆圆望着跳动的烛火,喉间有些发紧。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,若是贸然说出口,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,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。可梦里那场宫变的惨烈,像一根刺扎在心头,让她无法坐视不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避开那些无法言说的细节,只拣能说的试探:“我只是觉得,她的胃口太大了。北境军粮敢克扣,宫中采买敢动手脚,甚至不惜用贡品笼络人心……寻常公主就算想争宠夺权,也不会做得这么绝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司凛,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:“你想过没有,她攒下这么多银钱粮草,结交这么多势力,万一……万一不止是为了重回京城呢?”
司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不是没想过永泰公主野心不小,却从未往更极端的方向深想。毕竟那是陛下的亲女儿,再如何折腾,总该有个底线。可苏圆圆的话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。
是啊,若只是为了回宫,何须如此处心积虑地敛财?何须把手伸得这么长,连宫中采买都要牢牢掌控?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司凛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,“她有反心?”
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,压得茶寮里的空气都凝重起来。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爆响,映得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发白。
苏圆圆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轻声道:“我在剑南道时,曾听当地老卒说过,北境的边军里,有不少将领依旧是当年跟着镇北侯的。去年军粮告急时,有几个营的校尉明着抗命,说‘只认公主令,不认朝廷旨’。”
这些话半真半假,一半是她从卷宗里看到的记载,一半是梦里零碎的记忆。她不敢说得太实,只能用这种方式旁敲侧击。
司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边军将领只认私令不认皇命,这本身就是大忌。若再加上永泰公主暗中积蓄的财力,一旦时机成熟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此事非同小可。”司凛走到苏圆圆面前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可有证据?”
苏圆圆摇了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:“我只是猜测。那些老卒的话当不得真,账册上的疑点也不足以证明什么。”
她看着司凛紧绷的侧脸,低声道:“我知道这话很荒唐,甚至可能是我杞人忧天。可……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永泰公主能在北境那样的地方蛰伏这么久,绝不是个简单角色。我们查账册,或许不只是在查贪腐,更是在……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。”
司凛沉默了许久,久到茶寮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。他忽然抬手,轻轻按在苏圆圆的肩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你说得对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他的声音沉稳下来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心,“不管她有没有反心,这账我们都必须查下去。若只是贪腐,便按律处置;若真有别的图谋……我们也好早做准备,绝不能让剑南道的事,在京城重演。”
苏圆圆望着他眼底的坚定,心头那块因梦境而起的巨石,仿佛轻了些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把所有重担都压在司凛身上,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,终究要自己扛着。但至少此刻,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。
“明日呈给陛下的册子,我会把这些猜测……换一种方式写进去。”苏圆圆轻声道,“不直接提及反心,只说司计司账目混乱可能牵扯外臣,恐有通私之嫌,请陛下留意北境动向。”
司凛点头:“这样稳妥。陛下心思缜密,一点即透。”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。苏圆圆拿起那片写着“金箔十斤”的碎片,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纸片上,仿佛压着千钧重担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重生能否改变什么,也不知道这场看似简单的查账,会不会提前点燃那根引线。但她清楚,从这一刻起,她要查的就不只是账上的数字,更是那些隐藏在数字背后的阴谋,是那场可能随时到来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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