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凝视着他的面容,声音颤抖却郑重:
“陆公子,你的恩情,沈玉瑛记下了,不管你是为了什么,为了陆家、为了燕王、还是为了公道,你都是用你自己的命在搏,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,你说,只要我能做的,我一定做。”
她很清楚他为自己做了些什么。
这样的恩情,只怕是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了。
陆云起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,让她直起身来。
“你什么都不要做,从现在开始,你不能露面,你是沈家的当家人,你的供词在刑部有存档,你是朱雄英案除了承运之外最直接的人证,太后现在最想杀的人,除了承运就是你,你一露面,就是活靶子。”
他转过去看着陆云昭。
“哥,沈姑娘交给你,今晚陆家全族北上,把她也带上,到了燕地,她可以直接面见燕王,在堂上撑了这么多轮,对燕王来说比什么都管用。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,我留在应天府,去堂上把该说的话说完,事情了结之后,我再去北边跟你们会合。”
可沈玉瑛的心头却无比茫然。
真的会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吗?
毕竟他要做的是那么危险的一件事。
陆云昭沉声道:“你放心,她跟着我们走,一路上有家眷作伴,不会引人注目,你自己在应天府万事小心,韩端那边,我会让人再联络一次,把能调动的锦衣卫暗线都留给你。”
韩端安静地听他们兄弟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。
竟然也对着陆云起行了一礼。
“陆二公子,我韩端在锦衣卫待了十几年,见过的官宦子弟不计其数,有本事的有,有胆量的也不少,但像你这样有情有义的,确实超乎我的预料,你放心去做你的事,锦衣卫那边,我能压住的会尽量压住。”
沈玉瑛想帮忙做点什么,至少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。
尽管知道陆云起不会答应,可她还是尝试着说了出来。
“陆公子,我听从安排我躲在庄子里不露面,等你的事办完了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陆云起没有等她说完,已经果断拒绝了。
“太后的人已经搜到城外了,这个庄子离应天府太近,随时可能被查到,你在这里多待一天,就多一天风险。”
看着沈玉瑛的脸色抑郁不已,他的声音又放轻了不少。
“而且明天一早我去堂上把事情掀开,太后第一个要抓的就是你,你必须走,今晚就走。”
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去燕地,替我给我娘带句话,就说我一切都好,让她不用担心,等她到了北边安顿下来,我这边的事也了了,我就去找你们。”
一想到陆夫人,沈玉瑛心里也是愈发难过了起来。
“好,我去燕地,在北边等你。”
陆云昭带着韩端去后院安排车马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陆云起和沈玉瑛两个人,都没有再问,显然是想给二人更多的时间。
石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,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,碎碎地铺了一地。
这样的夜晚宁静而美好,风中是初春时花朵馥郁的香气。
如果不是分别之夜,会更加的美好。
沈玉瑛轻声开口:
“刚才下棋的时候,你就已经想好了,是不是?”
月光底下他的表情很平静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,安静如水。
声音在夜风中响起,清冽如泉水。
“下山庄之前就在想了,只是今天早上听到三法司的判决,知道不能再等了,下棋的时候正好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,这盘棋下完了,棋路也理清楚了。”
沈玉瑛眼里泪光闪烁,极力朝他微微一笑。
“那好,我也不说什么挽留的话了,你这个人,决定了的事谁也拽不回来,你答应我,不管明天在堂上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出来。”
她去了厨房,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,她把铁壶搁上去,站在灶边等着水开。
窗外月光很亮。
两人之前的一幕幕飞快的划过。
那些事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,又像是昨天才刚发生。
他帮她做过那么多事。
从来没有索要过任何回报。
水开了,响声将她从回忆中唤回。
她把铁壶拎下来,沏了一壶热茶端回院子里。
他们就着那壶热茶,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。
没有抱头痛哭的告别,也不是那种海誓山盟的许诺。
两人的表现都很平静,就好像这只是普通的一天,两个好友在一起喝茶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,碎碎叨叨闲话家常。
茶凉了又续上,续上了又凉。
一夜微风倏忽而过。
月亮从老槐树的东边挪到了西边,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。
天亮了。
陆云昭从后院走出来,身后跟着几辆已经套好马的青布马车。
陆云起从石凳上站起来,把披了一夜的氅衣叠好搭在手臂上。
他最后留恋地看了沈玉瑛一眼。
晨光里她的头发还是参差不齐地支棱着,她的脸上没有泪,只是眼睛有些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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