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呢?”五叔公猛地喝问。
“救、救下来了。”那老嬷嬷哆嗦着道,“多亏门外有人守着,听见里头翻凳子的响才闯进去。可她、她脖子上已经勒出印子了,炭盆也翻了,地上还烧着几张纸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下意识看了老夫人一眼,后半截声音几乎发虚。
五叔公脸色铁青。
“把人抬来!”
“不必抬了。”
一道冷淡的男声从门外传进来。
众人回头,就见闻既白身边那名灰衣随从已站在祠堂门外,身后跟着两个提刀差役和一个背药箱的大夫。两个差役中间,还押着一个被绳子捆着手的婆子,正是许妈妈。
她发髻散了,脖颈上一圈乌紫勒痕,脸色灰败得像死人。最狼狈的是她衣襟前襟,竟还沾着几片烧焦的纸灰。
“闻大人昨夜既说过,老夫人院里、二房院里和云姑娘住处都要留人看着,自然也包括这些旧仆住的偏厢。”灰衣随从站在门槛外,不咸不淡道,“许妈妈今晨想死,也得先问过大理寺同不同意。”
老夫人脸色难看得几乎站不住。
“大理寺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?”她咬牙道,“这是侯府家事!”
“昨夜验锁时,夫人没嫌大理寺手长。”灰衣随从平声道,“如今轮到旧仆要开口了,老夫人倒想起这是家事了。”
他一句话,堵得老夫人胸口直起伏。
许妈妈被推到祠堂中央时,两条腿都是软的,几乎站不住。
她一抬头,看见的是满屋人的脸。
看见沈蘅初。
看见陆云葭。
也看见沈照棠。
她瞳孔猛地一缩,下一瞬便扑通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老奴该死!老奴该死!”
“你是该死。”五叔公冷声道,“可死也得先把话说干净。”
许妈妈浑身都在抖。
她像是知道自己今日再躲不过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勉强吐出声来:“老奴……老奴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沈照棠看着她,“不知道你今晨为什么悬梁?不知道你烧的是什么?还是不知道,二十年前你跟着谁,抱过哪个孩子?”
许妈妈脸色更白。
她下意识去看老夫人。
可老夫人只是死死盯着她,眼神冷得瘆人。
那眼神不是护,是要她闭嘴。
许妈妈心里猛地一凉。
她跟着老夫人几十年,比谁都清楚那眼神是什么意思。事情没露时,她是能用的老人;事情真露了,她也不过是个随时能被推出去的奴才。
“许妈妈。”沈蘅初终于开口。
她站起身,手还在微微发抖,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了一些。
“你看着我,说实话。”
许妈妈喉头一滚,眼泪一下就出来了。
“大姑娘……”
这个久违的称呼一出口,连沈蘅初都僵了一瞬。
自她出嫁陆家后,府里早没人这么叫她了。
许妈妈伏在地上,哭得发颤。
“老奴不是想死,是老奴知道,若再不死,等会儿就更死不成了……”
“谁叫你死?”五叔公喝道。
许妈妈一颤,脸都埋到地上去。
“没、没人叫。”她语无伦次地摇头,“是老奴自己怕,老奴自己知道今日躲不过了……”
“那就从头说。”沈照棠道,“从你今晨烧的那几张纸开始。”
灰衣随从抬手,身后一个差役立刻把从耳房里搜出来的东西放到案上。
除了半截烧断的麻绳,还有一只翻倒的炭盆,和三片从火里抢出来的焦纸。
其中最大的一片,边角焦黑卷曲,正中却还勉强留着三个发红的小字:
长女安。
沈蘅初眼神猛地一震。
这三个字,昨夜她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。
当年锁腹里夹着的,就是这三个字。
陆惟谦亲手写的。
许妈妈见她脸色变了,哭声更厉害。
“老奴不是想藏,是、是老奴昨夜回去一翻旧箱,才发现这角纸还在……当年那锁腹里的红纸,本该跟着那只锁一道毁掉的,可那夜太乱,二夫人只把锁抢走,红纸落在襁褓缝里,老奴后来怕惹祸,就一直夹在针线盒底下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蘅初声音一下子哑了,“锁腹里的红纸?”
许妈妈不敢抬头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
她哭着道:“那夜东暖阁里先落了个女婴,右肩后有颗朱砂小痣,腕上系着蓝线,襁褓角里还别着块刻陆字的小木牌。老奴记得清楚,周婆子接生完,陆家带来的认物就一并放在孩子身边了。后来您失血昏过去,老夫人把老奴和许妈妈、周婆子都叫到偏屋里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整个人抖得更厉害。
“她说,大姑娘一走,侯府和陆家的路就断了。若叫陆家真生了嫡长女,往后什么都还是长房的。可若把这孩子留在侯府,压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,陆家那头再送个女婴过去,就不一样了……”
满祠堂的人,脸色齐齐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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