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草鞋歪在路边田埂上,鞋底朝天,草绳断了一根,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已经干了大半,只有最里头还泛着湿意。
壮年男子蹲下去看了一眼,没碰。
他站起来时目光扫过朱由检背上的长平,又扫过地面那一串向西的脚印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朱由检也在看那只鞋。
脚印不深,步幅不大,左脚偏重,右脚拖着走。不是跑的。无名老人说得对,是走的。但走得急——脚尖朝前,没有犹豫和停顿的痕迹,像是知道往哪去。
不是咱们的人。壮年男子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棍尖朝那串脚印点了点,先头走的。
朱由检点头。他没有多问。
周皇后已经走到路边,弯腰看了看田埂下的沟渠。沟渠很浅,半人深,底下有枯草和碎石,能藏人但不能走远。她直起身,朝西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了看来路——坟地那边的矮松还能看见,再远处就是他们翻上来的那道土壁。
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朱由检把长平往上颠了颠,膝盖一阵发酸。长平的手指在他肩头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壮年男子已经迈步,走在最前面,棍尖戳地的声音很轻。他没有沿着那串脚印走,而是偏了半步,踩在路边硬土上。
朱由检跟上去。王承恩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,翠微扶着包袱走在最后。无名老人落在翠微前面一点,左腿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,没了镰刀,他的手空着,不时按一按膝盖。
土路不宽,两侧是旱田,田里没有庄稼,只有去年留下的麦茬和干裂的土块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尘土味,没有人烟气。
走了约莫百步,壮年男子忽然停住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把棍尖往地上一杵,身子微微侧了侧。
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路面上多了几滴暗色的东西。不是那串脚印带出来的——那串脚印在左边,这几滴在右边,在他们刚才走过的方向上。
他低头。
又一滴。
暗红色,落在灰白的土路上,边缘已经洇开一圈,中间还是湿的。
朱由检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。
他转过身。翠微已经蹲下去了,她的手按在长平的脚踝上方,脸色发白。新换的布条外层还是干的,但布条下缘——贴着脚背最低处的那一截——正在往下滴。
一滴。又一滴。
落在地上,和刚才路面上那几滴一模一样。
朱由检把长平从背上放下来。动作很轻,但长平落地时还是闷哼了一声,咬住了嘴唇。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,额角全是汗,不是热出来的。
翠微已经在解布条了。
壮年男子转过身来,看见地上那一小串从坟地方向断断续续延伸过来的暗色点子,眼神变了。
他没说话。但他的手把棍子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
朱由检蹲下去。他看见翠微把最外层布条揭开,里面那层已经洇透了,贴在伤口上揭不下来。翠微用水囊里的水慢慢浸,布条才一点一点松开。
伤口比翻壁时更难看了。脚背上那块翻起的肉边缘已经发灰,中间的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颜色,还在往外渗。不是涌,是渗——像泉眼一样,堵不住。
长平没有看自己的脚。她把脸侧向一边,盯着路边的枯草,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,指甲陷进布里。
得压住。翠微的声音很低,几乎是气声。她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干净的旧布,叠了三层,按在伤口上,用力压。
长平的身子抖了一下,没出声。
朱由检站起来。
壮年男子已经走回来了两步,他的目光从长平脚上移开,落在朱由检脸上。
你们从那边翻上来,他的声音沙哑,压得极低,一路滴到这儿。
朱由检没有否认。
沟里那几个人出来,壮年男子的棍尖朝来路方向点了一下,顺着这个找,用不了一炷香。
朱由检知道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翻壁时长平的布条就被扯裂了,之后虽然重新裹过,但那个伤口的位置——脚背最低处——只要人被背着,脚就是垂下来的,血就会往下走,布条兜不住。
从豁口到坟地,从坟地到旱田,从旱田到这条土路。一路上都有。
他回头看。
看不太清了,但他知道那些暗色的点子就在那里,从他们来的方向,一直延伸到脚下。
像一条线。
能不能断。周皇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是问句,是在确认。
翠微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她把旧布压得更紧,长平的脚趾蜷缩起来,整只脚都在发抖。
压住能慢,翠微说,断不了。得缝。
没有针。没有线。没有药。
壮年男子往西看了一眼,又往来路看了一眼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前头不远有条干沟。无名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沙哑,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下去就看不见路面了。沟底是沙,不留印。
血也留。壮年男子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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