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隆复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表情——
“师父?”
他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不可能。师父走了六年,骨灰他亲手捧进墓穴的。
老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火光照亮他的脸,那张脸确实像师父,但仔细看又不像。师父的下巴更方,眉毛更浓,而眼前这个老人,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,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。
“坐吧。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。
隆复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。他走回石凳边,坐下了。老人继续烧着桶里的东西,火光忽明忽暗,照亮周围的断壁残垣。那是些纸钱,隆复生看清了,还有几封黄纸包裹的信件。
“烧给老伴的。”老人像是看出他的疑惑,“她走了三年了。今天是她的忌日。”
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不会安慰人,这是他的“方”,也是他的痛。
“年轻人有心事。”老人又说,语气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隆复生沉默了很久,久到桶里的火渐渐熄灭,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。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:“您说,一个人活着,到底是应该硬气一点,还是应该圆滑一点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,火星飘起来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我老伴年轻的时候,”老人慢慢说,“是方圆几里最能吵架的人。谁家占了道,谁家孩子欺负人,她都要冲上去讲理。后来有一年,她病了,病得很重。邻居们来看她,那些曾经和她吵过架的人,都来了。有的带鸡蛋,有的带红糖,有个以前和她骂过街的老太太,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,非要塞给她看病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隆复生:“她后来跟我说,那一次她才知道,她以前以为的对错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那些和她吵架的人,心里也不是恶的。只是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隆复生愣住了。
“她病好以后,还是那个脾气,该吵的时候还是要吵。但不一样了。”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点火光在跳动,“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吵,什么时候不该吵。吵的时候还是那个硬气的她,不吵的时候,她心里也不憋屈。”
他站起身,拎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铁皮桶:“年轻人,做人不是只有硬和软两条路。硬的时候是真的硬,软的时候是真的软,那就对了。”
隆复生站起来,想说什么,老人已经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步子却很稳,一步一步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。
东方天际有了一点灰白。
隆复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点灰白慢慢变亮。他忽然想起师父给他那本《菜根谭》的时候,翻到的那一页:
“处治世宜方,处乱世当圆,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;待善人宜宽,待恶人当严,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。”
他当时只当是古文背诵,现在忽然懂了。
不是非方即圆。是该方的时候能方,该圆的时候能圆。不是圆滑,是圆融。不是放弃,是通透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周达,这一次声音更急:“隆总,李董事那边的人又放话了,说今天要联合其他几个股东,可能要提议改选董事长——”
隆复生打断他:“我知道了。九点,会议室见。”
他挂断电话,看了看天色。五点十七分,距离董事会还有不到四小时。他没有回家换那套两万八的西装,穿着那件旧夹克,往公司的方向走去。
这是二十年前他每天跑步的路。
二 方圆之辩
方舟体育的董事会会议室在三十八楼,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。阳光很好,照得会议桌中间的绿植叶子发亮。隆复生坐在主位上,那件旧夹克和周围一万八一套的定制西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周达坐在他右手边,额头上冒着细汗,时不时瞥他一眼。左手边是三个联合创始人,当年一起吃过泡面的兄弟,现在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得像加密文件。对面是李德明和他的几个心腹,李德明穿一件深灰色西装,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,反射着窗外的光。
隆复生看着那张脸,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李德明的场景。那时候李德明是体制内的处级干部,隆复生去跑一个体育场馆的项目审批。李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,架子端得比天高,说话拿腔拿调,隆复生强忍着火气陪笑脸。后来李德明下海经商,带着人脉和资金入股方舟,成了第二大股东。
这些年,隆复生一直觉得李德明是那种“圆”到没有骨头的人。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项目遇到困难第一个往后缩,利益分配的时候第一个往前冲。他一直忍着,因为师父说过“待恶人当严”,他把李德明归到“恶人”那一类,所以从来不给好脸色,公事公办,寸步不让。
今天他忽然想换个角度。凌晨那个老人说的话还在耳边:“硬的时候是真的硬,软的时候是真的软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