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李德明不是“恶人”,只是一个“庸众之人”?师父说“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”。也许他这些年,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?
会议开始了。财务总监汇报了上个季度的数据,比预期差了一些,但还在正常范围内。然后是市场部的计划,新项目的预算,一切按部就班。隆复生注意着李德明的表情,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十点十七分,议程进行到“其他事项”。
李德明清了清嗓子,这是信号。周达的手在桌下握紧了,隆复生感觉到他的紧张。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。
“隆总,”李德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闲聊,“我听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并购项目,城东那家健身连锁?”
隆复生点头:“尽调已经完成了,下个月签协议。”
“我看了尽调报告,”李德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他们的负债率有点高啊,现金流也不好看。这个价格,是不是再考虑考虑?”
“已经压了三个点。”隆复生说,“再压,人家不卖了。”
“不卖就不卖嘛。”李德明笑了笑,“现在市场环境不好,扩张太快,风险太大。我觉得应该缓一缓,先把手上的业务做扎实。”
隆复生的眉头动了一下。这句话本身没错,但说话的人不对。李德明以前从来不管具体业务,今天忽然跳出来质疑并购决策,背后一定有文章。
果然,李德明接着说:“我有个朋友,做体育器材的,最近想转型,想跟我们合作。他的方案我看了,比城东那家划算得多,不用现金,换股就行。隆总要不要看看?”
隆复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换股,意味着稀释股权。李德明这是想借并购的名义,引入自己的人马,慢慢蚕食控制权。这种手法他见过,在商场上不算新鲜,但发生在自己身上,还是让他血液往头上涌。
他张了张嘴,想直接顶回去。这是他一贯的作风,有什么说什么,不藏着掖着。但话到嘴边,他忽然想起凌晨那个老人,想起师父说的“方圆并用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李总的方案可以看看。不过城东的项目已经谈了半年,尽调也做了,现在突然放弃,违约金不说,对公司的声誉也有影响。这样吧,两个方案一起上董事会讨论,大家投票决定。”
李德明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隆复生会这么“软”。按他的预判,隆复生一定会硬顶,然后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“董事长决策太独断”的问题,为后面的动作铺路。
但隆复生没有硬顶。他把球踢给了董事会。
李德明迅速调整表情,笑着点头:“这样好,集体决策,公平公正。”
会议继续。后面几个议题波澜不惊,十一点半,会议结束。周达跟着隆复生走进办公室,一进门就关上门:“隆总,你刚才怎么回事?那个方案明显是李德明布的局,你怎么能同意上董事会?”
隆复生坐到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际线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:“周达,你觉得李德明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什么人?小人!”周达愤愤不平,“当年咱们跑审批的时候,他那个态度你忘了?后来入股,还不是看咱们做大了有利可图?这种人,就不能给他好脸,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!”
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他会提出那个方案?”
“当然想过!他想安插自己的人,稀释咱们的股权,慢慢把公司夺过去!”
“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目的?夺权啊!还能有什么目的?”
隆复生转过头看着周达:“夺权之后呢?”
周达被问住了。
“他今年五十六了,”隆复生说,“儿子在国外,老婆不工作,家里不缺钱。他为什么要夺权?夺了权又能干几年?”
周达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隆复生把目光转回窗外:“我一直觉得他是坏人,是恶人,所以处处防着他,跟他顶着干。但今天我在想,也许他不是恶人,只是一个……和我们不一样的人。他有他的想法,他的利益,他的顾虑。我不能因为他的想法和我不一样,就把他当成敌人。”
周达皱起眉头:“隆总,你今天怎么了?怎么忽然说这些?”
隆复生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凌晨那个老人说的:“她以前以为的对错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那些和她吵架的人,心里也不是恶的。只是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“去查查他那个朋友。”隆复生说,“查清楚底细,但不要声张。另外,城东项目的尽调报告再仔细过一遍,把风险点和优势都列清楚。两个方案一起上会,让董事们自己判断。”
周达还想说什么,隆复生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周达走了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嗡鸣声。隆复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眼皮,变成一片暖红色。他忽然想起师父带他训练的日子。举重是一项特别“方”的运动,规则简单,力量说话。杠铃就在那里,举起来就是举起来,举不起来就是举不起来,没有任何圆转的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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