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灵魂归处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,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的第七十二层依然亮着灯。
隆复生站在落地窗前,俯视着脚下那片被霓虹染成金色的城市。黄浦江像一条沉默的巨蟒,蜿蜒着穿过这座永不入眠的巨兽。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,西装笔挺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可那张三十五岁的脸上,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
他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。伦敦那边要求压缩成本,纽约那边要求加速上市,东京那边要求调整营销策略。他的助理林晚棠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最终还是轻轻放下,悄悄退了出去。
隆复生的手机震动了七次。三次来自他妻子沈碧落,提醒他明天儿子学校有家长会;两次来自他母亲,说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台风吹断了;一次来自他的私人医生,提醒他该去做年度体检了;还有一次,来自一个他没有存过号码的陌生号码。
他没有回任何一条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这座他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。从二十二岁研究生毕业进入这家投资公司,他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,用七年时间爬到副总裁的位置,又用五年成为亚太区总裁。公司的人叫他“隆总”,同行叫他“并购狂人”,财经杂志称他为“华尔街归来的东方之狼”。
可此刻,他只觉得空。
那种空不是饥饿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虚无感。就好像他拼命奔跑了许多年,终于跑到了一座山的顶峰,却发现山顶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旗帜,没有风景,甚至没有风。只有他自己,和脚下那片虚无的云海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场并购谈判。对方是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德国中小企业,做精密机床的,家族传承了五代。他代表资本方提出全资收购,对方的老董事长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德国老人——沉默了很久,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话。翻译小声告诉他:“老先生说,你们中国人现在有钱了,但你们买不到时间。”
隆复生当时笑了笑,礼貌地回应说时间可以创造价值。
可现在,在这凌晨两点的寂静中,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。你们买不到时间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有回过老家了。想起父亲去年做心脏搭桥手术,他只在手术当天匆匆赶回去签了个字,第二天就飞回了上海。想起儿子五岁生日那天,他承诺要陪他去迪士尼,结果因为一个紧急项目爽约了。想起妻子沈碧落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抱怨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无可奈何的疏离,就好像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:她的丈夫是一台永动机,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、也永远不会真正陪伴她的机器。
“隆总,您还不走吗?”林晚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隆复生转过身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“你先走吧,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林晚棠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来。她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他桌上,轻声说:“隆总,您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了。医生说您的心电图不太稳定,建议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隆复生打断了她,语气不算严厉,但足够冷淡。
林晚棠咬了咬嘴唇,退了出去。走廊里响起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电梯间。
整个楼层又安静下来。只剩下空调系统的嗡嗡声,和他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隆复生坐回办公桌前,打开手机,终于开始回消息。给沈碧落的回复是:“明天家长会几点?我尽量。”给母亲的回复是:“找人修一下,钱我转给您。”给医生的回复是:“下周抽时间去。”
然后他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只有一行字:
“复生,我是你隆伯伯。你父亲让我转告你:院子里的桂花树倒了,根还在。有空回来看看吧。——隆有德”
隆复生愣了一下。隆有德,他父亲的老朋友,村里的老中医,一个在他记忆中永远穿着灰色中山装、背着药箱、踩着露水走在乡间小路上的老人。他叫他隆伯伯,因为两家同姓,又住得近,祖上还是同宗。
他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隆伯伯了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说“好的,我抽时间回去”?说“最近太忙,等忙完这阵子”?还是干脆不回了,假装没看见?
他最终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方式:转账两万块钱,备注写着“给隆伯伯和父亲买点补品,谢谢隆伯伯照顾”。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他仿佛闻到了桂花香。那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,据说还是他太爷爷亲手种下的,树龄超过一百年。每年秋天,满树金黄,香气能飘出半里路。母亲会用桂花做糖桂花,蒸桂花糕,泡桂花茶。他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,坐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,看远处的稻田和炊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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