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算了算手上的进度。明天上午一个提案会,后天品牌方要来公司考察,大后天还有个行业论坛的圆桌要参加。每一件事都是他亲手接下来、用日程表严丝合缝嵌进去的,像个精密的连环锁,抽出任何一个环节都会导致整个系统崩盘。
“妈,我下周看看能不能调开时间。”他打字回复,然后在末尾加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包。
发出去的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写死了程序的机器——每一个反应都是预设的,每一个选择都是没有选择的。
隆复生靠着阳台栏杆望向远方。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起伏,写字楼的灯光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萤火虫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加班。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:如果此刻所有人都同时关掉电脑,走出大楼,走进夜色里,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?
大概会变成一座死城吧。
因为没有了这些光,没有了这些无休止的运转,这座城市的灵魂就像被抽走了一样。
可这座城市真正的灵魂,那个在黄浦江的涛声里、在老弄堂的烟火气里、在清晨包子铺的热气腾腾里生长出来的灵魂,又到哪里去了呢?
隆复生回到桌前,关掉了那个写了四十一版的方案文档。他打开浏览器,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:“自在生活 悠然会心”。
搜索结果大多是养生鸡汤和心灵软文,标题一个比一个浮夸,内容一个比一个空洞。他随手点开一篇,看了两段就关掉了——那些文字像是从生产线上批量制造出来的,用漂亮的排比句堆砌出一个想象中的“慢生活”,但字里行间全是另一种焦虑:对“焦虑”的焦虑,对“不自在”的不自在。
他叹了口气,正准备关电脑,邮箱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,没有署名,没有公司签名档。邮件正文只有几行字:
隆复生先生:
冒昧打扰。我从一个朋友那里看到你多年前写的那篇《广告人的良知》,至今印象深刻。如果你还对“良知”这两个字感兴趣,欢迎你来云深不知处坐坐。
地址附后。没有具体时间,你什么时候准备好,什么时候来。
——一个还记得你初心的人
附件是一张手绘地图,画得古朴但不失精确,标注了一个离市区三小时车程的山村,名字叫“鹿鸣岙”。
隆复生盯着这封邮件看了足足五分钟。他想不起来自己写过什么《广告人的良知》,那大概是刚入行头两年在某本内刊上发表的小文章,年轻气盛,满纸都是“改变行业生态”的豪言,现在看来大概会羞得无地自容。
但这个人说“还记得你的初心”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,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脏某个已经快要坏死的位置上。
他关掉邮箱,关掉电脑,关掉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天花板上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,像一道细长的伤口。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的事情:方案、客户、房贷、母亲的语音、那株木芙蓉、那封莫名其妙的邮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迷迷糊糊地坠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。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的芦苇荡中,风吹过来,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。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山,山腰上隐隐约约有一间屋子,屋前有一个人影,看不清面目,但那个人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想走过去,脚下的路却忽然变成了流沙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上全是汗。
二 歧路徘徊
隆复生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鹿鸣岙。不是因为相信那封邮件里的玄虚言辞,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在那个四十平米的公寓里多待一秒钟。
他给团队群发了消息,说要去外地调研一个项目,让他们这几天先把手头的工作收尾。助理小周秒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附赠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加油的表情。他没有回复,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。
导航显示全程一百八十七公里,预计用时三小时十二分钟。车子驶出市中心的时候,高架上的车流还保持着晚高峰的余温,走走停停,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在缓慢蠕动。隆复生握着方向盘,目光越过前车的后窗玻璃,看见远处陆家嘴“三件套”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那些摩天大楼的顶端隐没在灰蓝色的雾霾里,看起来像是扎进了云层中某个看不见的天花板。
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上海,父亲带他登上东方明珠。站在两百多米的观光层上,他踮起脚尖往下看,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,游船小得像玩具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市真大,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梦想。
如今他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里往下看,看到的却只有蚂蚁一样的人群在格子般的街道上涌动,每一个人都低着头,每一个人的背上都仿佛驮着一座看不见的山。
车子终于拐上高速,车流渐渐稀疏。隆复生打开车窗,让风灌进来。九月尾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筋骨,带着干燥而微凉的气息,像是要把夏天闷在皮肤底层的暑气一层层刮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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