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音乐,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,许巍的《蓝莲花》。那句“没有什么能够阻挡,你对自由的向往”响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不自觉地跟着拍了三下方向盘,然后突然停下来,觉得这个动作太矫情了。
三十四岁的男人,一边开车一边被一首二十年前的歌感动,这种事情说出去只会被同行笑话。广告人的自我修养里有一条铁律:永远不要被自己的情感营销打动,因为那意味着你已经失去了判断力。
可是此刻他不在乎判断力。
他把音量调高,跟着唱了起来。唱到第三遍的时候,嗓子已经哑了。
下了高速又开了四十分钟的盘山路,导航说“您的目的地就在附近”。路越来越窄,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又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,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被荒草半遮半掩的土路。隆复生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,熄了火,四周突然安静得让人耳鸣。
这种安静是他很久没有经历过的。城市的安静是一种负隅顽抗——你把窗子关上,隔音玻璃拦住了百分之八十的分贝,但那种嗡嗡的低频震动会从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渗透进来,像城市的脉搏,一刻不停地告诉你你还活着,你还在运转。而这里的安静是彻底的、原初的、仿佛时间还没有开始流动之前的安静。
他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。山路两边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和灌木,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,像是松针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香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肺部传来一阵久违的舒展感,像是某个常年紧闭的房间突然被推开了窗户。
按照手绘地图的指引,他沿着土路往山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翻过一个小坡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,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,房子依山而建,白墙黛瓦,高低错落。村口有几棵巨大的古樟树,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树下有一条小溪流过,溪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青苔覆盖的鹅卵石和偶尔掠过的游鱼。更远处是一片竹林,竹梢在晚风中微微摆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村子的最高处,竹林掩映之间,有一间和别家不太一样的屋子。它更大一些,门前有一方平整的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花木。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用行书写着五个字——“云深不知处”。
就是这里了。
隆复生站在院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院门没有关,只是虚掩着,他轻轻推了一下,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院子里没有人,但石桌上放着半壶茶,茶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,像是主人刚走开不久。
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四周。院子的一角种着几株菊花,不是花市里那种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品种,而是随意地长着,有的已经开了,有的还是花苞,有的已经谢了,干枯的花瓣落在泥土上,和落叶混在一起。墙根下摆着几个陶罐,罐口长出青苔,不知道是特意种的还是野生的小草从罐子里冒出来,细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摆。
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刻意的设计感,没有那种让你掏出手机拍照的冲动,它们就那么存在着,自自然然的,好像从时间的起点就在这里,直到时间的终点也不会挪动分毫。
隆复生忽然觉得这整个院子就是《菜根谭》里那句话的具象化。
“自在生活”,不是刻意追求的闲适,不是摆拍出来的悠闲,而是“山间花鸟错集成文,翱翔自若”——杂草和名花共存,枯叶与新芽同枝,一切按照它们本来的样子生长,不为了取悦谁而改变,也不因为无人欣赏而凋零。
“来了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像石子投入深潭溅起的水声,清亮而沉静。
隆复生转过身,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。他中等身材,头发花白但浓密,面容清瘦,颧骨略高,但一双眼睛出奇地清亮,像是山间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,沉静而通透。
最让隆复生意外的是这个人的气质。他不像山里人——虽然他的皮肤和举止都透着一股久居山野的痕迹,但他的眼神和谈吐有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从容,不是那种与世隔绝的木讷,而是看透了世事后主动选择的疏离。
“您是……发邮件的人?”隆复生有些不确定地问。
男人笑了一下,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走过来提起石桌上的茶壶,又续了一壶热水,做了个请坐的手势。
“你先喝茶,我去把炉子上的汤端下来。”说完就转身进了屋,留下隆复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隆复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这个人的待客之道也太随意了,没有寒暄,没有自我介绍,甚至没有确认他是不是该来的那个人。仿佛他的到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,就像山间的风会吹过,溪水会流淌,客人会不请自来一样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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