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的谈话主题自然围绕着项目展开。复生一边吃饭一边应答如流,他对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,甚至比王总那边的项目经理还要清楚。王总几次露出惊讶的表情,对赵天阔说:“赵董,你这个副总是怎么找到的?简直是个人才。”
赵天阔满面红光,拍了拍复生的肩膀:“复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,清华金融硕士,又在华尔街待过三年,能文能武。”
复生谦虚地笑了笑:“王总过奖了,都是赵董教导得好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。不是因为他虚伪,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没错——赵天阔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,从专业能力到人情世故,从商业逻辑到权力游戏。但与此同时,赵天阔也教会了他另外一些东西,一些他从未说出口、却每一天都在亲身验证的东西。
比如,利益高于一切。
比如,感情是最廉价的奢侈品。
比如,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这些话赵天阔从没有直接说过,但他用二十年商海沉浮的经历,用一次次的背叛与反背叛,用一个个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冷酷无情的商业决策,把这些“真理”刻进了复生的骨头里。
午餐会结束的时候,王总忽然问了一句:“隆总结婚了吗?”
复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还没有,忙。”
王总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天阔一眼,赵天阔笑着接话:“年轻人嘛,先立业后成家,正常。”
复生笑着点头,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忙。这个词他用过无数次了,对父母说过,对朋友说过,对曾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又消失的那些女孩们说过。可“忙”字后面藏着的那堵墙,那堵他亲手砌起来的、用来隔绝一切真实情感的墙,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三 绝地迷踪
从餐厅回公司的路上,复生没有坐车,而是沿着外滩走了很长一段路。
黄浦江的水灰蒙蒙的,像一面被岁月磨花了的铜镜。对岸的陆家嘴天际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,那些高楼大厦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钢筋水泥森林,冷硬而沉默。江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潮润的、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气息。
复生走得很慢,这在他是极不寻常的。他向来是一个走路带风的人,他的字典里没有“慢”这个字。可今天,此刻,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会议、任何应酬的间隙里,他忽然想慢一点,哪怕只是慢一点点。
他经过和平饭店的时候,看到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。新娘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,新郎穿着一套挺括的黑色西装,两个人按照摄影师的指挥摆出各种甜蜜的姿势。围观的人很多,都在笑着看,笑着议论,笑着拍照。
复生停下来看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想起自己上一次真心地笑是什么时候。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得体的、礼节性的笑,而是那种毫无防备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像孩子一样的笑。他想啊想,想了很久,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时间点。那个时间点仿佛被他抛在了某个遥远的、回不去的过去,像一列已经开走的火车,只留下渐行渐远的汽笛声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苏晚发来一条消息:“隆总,下午两点的项目汇报,您还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?”
复生回:“不用,把之前的报告再发我一遍就行。”
苏晚秒回:“好的。”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:“隆总,您今天状态不太对,是没休息好吗?”
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删掉又打了一行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收起手机,加快了脚步。两点的项目汇报不能迟到,这是规矩,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。他要求所有的会议都准时开始,不准任何人迟到,他自己当然要以身作则。这个规矩他用铁腕推行了两年,已经成了公司文化的一部分,没有人敢触犯。
项目汇报持续了整整两个半小时。汇报的项目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,总投资额五十个亿,集团准备引入一家中东的主权基金作为战略投资者。复生全程高度集中,几乎是带着整个团队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那份投资备忘录,从财务模型到法律条款,从市场分析到风险缓释措施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。复生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的上司,他不骂人,不摔东西,不拍桌子,但他的冷静有时候比暴怒更让人窒息。当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指出一个PPT数据错误的时候,做PPT的那个分析师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我要求过,所有的数据都必须经过交叉验证,”复生看着那个分析师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这个错误说明,要么你没有做交叉验证,要么你做了但做错了。不管哪一种,都不可接受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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