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隆总早!”前台小姑娘甜甜地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他点头微笑,脚步不停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精准的声响,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,仿佛经过精确计算。
部门例会上,复生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,两边依次排开的是投资部、风控部、法务部的总监们。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既有对这位年轻副总的敬畏,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微妙的打量。
“文化传媒项目的尽调报告,大家说说看法。”复生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。
投资总监陆鸣第一个开口。陆鸣四十出头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在公司待了十五年,是那种典型的职场老黄牛。他翻开面前的报告,清了清嗓子:“隆总,这个项目的基本面没什么大问题,标的公司是做短视频内容孵化的,旗下有三十多个KOL,粉丝总量过亿,去年的营收增长是百分之三百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但是什么?”复生问。
“但是他们的核心资产就是那三十多个网红,而这些网红基本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。据我们了解,至少有三个头部网红的合同明年就到期了,如果没有足够有吸引力的续约条件,他们随时可能带着粉丝跳槽。这个项目估值十五个亿,溢价率百分之五百,太贵了。”
陆鸣的话音刚落,风控总监苏晚就接上了。苏晚三十五岁,是公司里唯一敢跟复生唱反调的人,也是复生唯一愿意让她唱反调的人。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,从来没有一句废话。
“我同意陆总的意见,”苏晚的语气不疾不徐,“但我想补充一点。这个项目的风险不仅仅是人的流失,更关键的是整个行业的不确定性。短视频这个赛道,去年的风口今年就可能变成刀口。监管政策的变动、算法的更迭、用户审美的疲劳,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标的公司的估值一夜之间腰斩。”
复生听着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。
“那你们的建议是?”
“放弃。”陆鸣说。
“或者,至少把估值砍掉一半。”苏晚说。
复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。他看到法务总监在低头记笔记,看到另一位投资经理在偷偷看手机,看到角落里那个刚入职半年的分析师紧张得不停地转笔。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,又无比荒诞——一群人坐在这间造价不菲的会议室里,对着几页纸上的数字指指点点,就决定了几个亿的去向,决定了上百个家庭的生计,而他们自己呢?他们中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过那些数字背后的人?
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。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,然后说:“再议。下一个议题。”
例会结束后,复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的那一瞬,那层职业化的微笑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脸上消失了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看着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刺目光芒,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词——
真实。
什么是真实?什么是虚假?
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,坐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办公室里,说着那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的话,做着那些被一套又一套规则框定好了的事,这一切到底是真的,还是假的?他到底是在活着,还是在扮演一个叫作“隆复生”的角色?
手机响了。是董事长赵天阔的来电。
“复生,中午跟我去吃个饭,中粮那边的王总来了,想聊聊那个物流园区的项目。”
“好。”复生说。
挂了电话,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在“十二点午餐会”后面加了一个括号——中粮王总。然后他又往下翻了翻日程,看到晚上七点那个“慈善晚宴”的条目,忽然觉得格外讽刺。他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,为某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公益项目募捐,而他自己呢?他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做过一件纯粹出于善意的事情了?已经多久没有真心实意地对一个人说过一句温暖的话了?
他想不起来。
午餐会在外滩某家米其林三星餐厅。王总比复生想象的年轻,四十出头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推镜架。点菜的时候,王总翻了翻菜单,对服务员说:“你们这儿的招牌是什么?都上一份。”然后转头对赵天阔笑道:“今天王总请客,赵董别跟我抢。”
赵天阔哈哈大笑:“王总太客气了。”
复生坐在赵天阔旁边,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。他想的是,王总为什么要请这顿饭?当然不是为了叙旧,而是因为那个物流园区的项目,中粮想找他们集团合作,集团需要中粮的地皮和渠道,双方各取所需。这一顿饭的价值,换算成人民币,大概在三千万左右——这是双方初步商定的合作框架下,集团预期收益的一个零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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