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江剑臣抬手在曹玉头顶上轻轻一按。那一下分明极轻,偏带着说不出的疼爱之意。
曹玉仰头笑道:“三爷爷放心。那阴森老儿若真开了赌场,我先把他老本赢个精光。上回同七凶较量,孙儿那一手赌术,不也颇有些门道么?”
江剑臣唇边微现一缕笑意,却仍淡淡说道:“阴森不是刘国瑞,辽东重镇也不是武清侯府。你若在那里赌输了,可不是输些银钱这般轻巧,只怕连自家性命也要赔进去。”
武凤楼见三师叔再无别话,便与曹玉一道跪地辞行。江剑臣并不多送,只立于树下,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,目光却一直送着师徒二人远去。
师徒二人晓行疾走,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已大亮。曹玉忽而放缓步子,悄悄挨近师父,低声道:“胡眉姑姑央我求师父一件事。她说咱们既要顺路东去,不如先去石城岛看一看小叔江枫。回头她也好暗里告知三爷爷,叫他心下有数。”
小神童平日里于敌前最是刁顽狠辣,出手时又阴又毒,此刻提及江剑臣,却眼中水光盈盈,竟似下一刻便要落泪。武凤楼看在眼里,心中一软,知这是胡眉一片护主之心,也不忍拂逆,便点头应了下来。
二人至图门江口,雇舟东渡,风帆鼓浪,直向石城岛而去。及至登岸,先来相迎的正是夏侯双杰。
当年杭州江南一会,武凤楼与夏侯兄弟几乎势成冰炭水火不容,而今时移势易,再见之时,竟已亲若一家。武凤楼四下一望,不见秦岭四煞,也不见韩月笙、晏日华二人,心中微动,正欲动问,夏侯耀武已面露凄然,先开了口:“岛主近况,自四煞回来传明之后,两位老前辈久子伦、许啸红几乎气厥过去。当夜便带着四煞出海而去,看情形,不将我家岛主接回,断无罢手之理。如今岛中内务,皆由我兄弟二人经管,外岛巡防之事,则分由风流、潇湘二位看顾。”
武凤楼与曹玉用了盏茶,便由夏侯兄弟引路,入后寨去见代理岛务的侯国荣与江、侯之子江枫。
到了后寨,武凤楼凝目一看,只觉侯国荣较之往日,已是判若两人。原先不过是侯国英身边一名灵慧侍女,如今执掌岛中号令,眉目间竟自生出几分不容轻犯的威势。只见她杏眼沉静,玉容含霜,虽未着盛服,却自有一种临事不乱的沉稳气度。江枫则仍是乳臭未脱,粉雕玉琢,极是可爱。一见曹玉,便在乳母怀中扭动不休,闹着要扑过去。曹玉笑嘻嘻接过他来,江枫果然搂住他脖子,再不肯撒手。
武凤楼正与侯国荣低声说着侯国英近来的情形,忽听外间脚步急响。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已一头闯了进来,面上微带惊色,急急禀道:“岛主,西岛方向,晏日华已发火花求援;东岛那边,韩月笙也发出了同样信号。两处同时告急,请岛主决断。”
侯国荣闻言,虽是眸光一凝,面色却并未大乱。她略一沉吟,便沉声道:“你二人仍守中寨,不可轻动。韩月笙心思深沉,武功也在晏日华之上,先发信号与他,叫他固守待援。西岛这边形势较急,我请武公子随我走一遭,见机行事。”话音未落,她已起身解去外面长衣,伸手去取兵刃。
武凤楼自不能袖手旁观,见她发号施令井井有条,心中也暗暗赞许。正当曹玉将江枫交还乳母之际,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又急步入内,额角见汗,喘着气道:“禀岛主,西岛第二道火花已到。晏日华业已负伤,来人十分扎手,请岛主速去接应。”
侯国荣面色至此方微微一变,探手便将墙上所悬青钢长剑摘了下来,身形一动,已先自向外掠去。武凤楼与曹玉二人不及多言,紧随其后。夏侯兄弟亦各自传令调度,岛中顿时风声骤紧。
一行人疾奔至西岛,远远便见海风猎猎,礁石之间人影翻翻。晏日华面白如纸,衣上已有血痕,正与两名头目合力,围住一个使月牙斧的黑衣人苦斗不休。
那黑衣人身形魁岸,步法沉稳,掌中一柄月牙斧寒芒霍霍,翻卷处劲风四溢。晏日华三人虽是拼死相持,却分明已落了下风。西岛之上,海潮拍岸,声若雷鼓,天光映着斧影,杀气逼人,竟似整座岛礁都浸在一片紧绷欲裂的肃杀之中。
斧王富哈身形不高,年纪却未过四旬,黑衣紧束,越发衬得两肩削硬,步履之间,竟有一种掩映不定的诡秘之势。掌中那柄月牙巨斧乌沉沉压着寒光,起落翻卷,斧路狠辣非常。晏日华本是青城门下成名已久的人物,又有两名得力头目左右策应,三人合力,与他周旋,竟仍被逼得连连退闪,几无还手之机。
侯国荣与武凤楼、曹玉一到,立时便瞧出此人虽步步紧迫,斧锋却始终留着一线,不曾当真下绝手。若非如此,晏日华三人只怕早已伏尸当场,断不至于还能勉强支撑至今。
侯国荣眼见晏日华衣袍尽染,面色灰白,心中一沉,当即提气断喝道:“晏兄退下!”
这一声清冷而峻急,晏日华闻声,如蒙大赦,忙与两名头目抽身退后。三人才一脱出斧光笼罩,身形便都有些摇晃,几乎立足不住,身上伤处更有鲜血不断渗出,将衣衫染得斑斑驳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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