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面对死亡,来得比路明非预想中更快,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恶心又没有尊严的方式——在城外乱石堆旁边的潮湿沼泽里,他被一头突然从泥浆里蹦出来的巨型蟾蜍活生生吞了下去。
他原以为经历了采石场里被爆裂魔法贴脸锁定的体验后,自己对各种死法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。
黏稠、腥臭的绿色胃液漫过胸口,开始滋滋作响地灼烧他的皮肤和衣服。路明非这才绝望地发现,这种死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。
当温热的黏液、令人作呕的恶臭和灼烧感骤然消失时,黑海与白色帆船再次浮现。
路明非毫无形象地趴在干净的白色甲板上,一边拼命用手抠嗓子眼,一边撕心裂肺地干呕。绿色黏液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摊。
路鸣泽盘腿坐在船舷上,晃荡着两条腿。看着满身绿色黏液、散发着酸腐味的哥哥,他不动声色地把裤脚往回收了收,整个身体也往另一边挪了半米,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。
“路鸣泽……你刚才绝对是嫌弃我了吧?”路明非用袖子擦着嘴角,“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?”
“第三次,哥哥。”路鸣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嫌我臭?这是谁害的?要不是为了配合你那见鬼的契约,我能跑去喂青蛙吗?”
“不要死。”
路鸣泽根本没理他,自顾自地伸出右手。
“喂!我还没问这次给什么呢!你别擅自作主啊!”
路明非嘴上还在抱怨,手却已经握了上去。交易达成的瞬间,灼热的剧痛消失,被胃液腐蚀得血肉模糊的皮肤迅速恢复,连窒息感也一扫而空。
路鸣泽的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。
路明非一眨眼,又回到黑漆漆的蟾蜍胃袋里。还没等他喘气,上方的食道里又“哗啦”一声,淋下来一大滩刚分泌出来的胃液。
“不要死!!”
他抱着头闭上眼睛。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微光将他包裹起来。足以灼伤皮肤的胃液落在微光上,如同雨水落在伞面,顺着边缘滑到旁边,没有再伤到他。
胃袋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争吵声。
“抓住了!本女神抓住他的脚腕了!达克尼斯快来帮忙!一、二、三,用力拉啊!”
伴随着阿库娅吃力的喊声,路明非脚踝上传来一股巨力。他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被硬生生从蟾蜍那张黏答答的大嘴里拔了出去,像条死鱼一样“啪叽”一声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。
惠惠抱着法杖蹲在旁边,看着毫发无伤、只是沾满青蛙口水的路明非,脸上写满遗憾。
“啧,要是你们的动作再慢一点,吾就能名正言顺地使用爆裂魔法,把这只巨型蟾蜍连同他一起讨伐掉了。”
“你到底在遗憾什么!我活着妨碍到你拯救世界了吗?”
路明非翻身坐起来,抹了一把满脸的青蛙口水。阿库娅捏着鼻子往后退,刚才还死死抓着他的两只手已经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好几遍。
“你先离本女神远一点!现在的你闻起来比马厩里的水槽还恶心!”
“刚才是谁抱着我的脚不放的?”
第四次面对死亡,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。
他们在森林深处遇见了一只正处于暴怒状态、体型大得惊人的“一击熊”。巨兽只随便挥了一下长满黑色鬃毛的肉掌,就将穿着全身铠甲的达克尼斯拍进松软的泥土里,半天没能起来。
阿库娅和惠惠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,极有默契地转身就跑,连头也不回。
路明非在混乱中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了一下,动作慢了半拍。等他抬头时,比他整个人还大一圈的熊掌已经带着刺耳风声,结结实实地朝胸口按了下来。
胸骨碎裂的声音和灵视几乎同时出现。
白色帆船上,路鸣泽从船舷边站起来,将双手插在裤兜里,最后一次朝他伸出手。
“第四次。交易结束以后,我们的契约也就走到尽头了。”
“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!快给我来个力气大点的技能或者言灵!外面那东西比满载的泥头车还重,我的肋骨都要被它压成渣了!”路明非躺在甲板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路鸣泽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我是一个偶尔会发疯的人呐。”
路明非瞪大眼睛:“……啊?这是什么鬼言灵?听起来像精神病院里的重度患者在发表获奖感言。这玩意儿真的能救命吗?你多少给点提示啊!”
路鸣泽没有回答,只是朝他伸着手。
第二只熊掌即将落下。路明非咬着牙握住那只手,交易达成。被巨力压断的胸骨发出一连串爆响,重新排列咬合,疼痛随之消失。
他重新睁开眼睛,一击熊已经咆哮着举起另一只熊掌,对准他的脑门拍下来。
来不及多想,路明非只能闭上双眼,用这辈子最响亮、最羞耻的声音对着天空大喊:
“我是一个偶尔会发疯的人呐!!”
灿烂的金色光芒在他眼底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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