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上。路明非站在白线后，前方的Noglues领域已然开启，像个巨大的倒扣半球牢牢罩住空旷的场地。粗糙的白线横在他的脚前，将空间一分为二。
上杉绘梨衣独自留在白线另一侧。她穿着红短外套和白衬衣，上半身套着一件轻量胸背皮甲，那个用来写字的记事本和笔揣在她的右侧衣兜里，露出金属笔夹的边缘。在她的侧前方，立着一块红石墩。
路明非抬了抬下巴，将目光投向白线对面的女孩。
绘梨衣看着他，微微张开嘴唇。
“目标。”
女孩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。
“距离。”
她平缓地说着。
“停下。”
第三个词汇从她微启的唇间吐出。
阿库娅紧张地缩在路明非背后，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羽衣下摆，整个人尽力往后蜷缩。她往后躲的动作一下子挤到了旁边的惠惠。
惠惠正举着那根木纹古朴的正式魔杖探头往外看，被毫无防备地撞得身子一歪。她立刻恼火地用肩膀重重地顶了回去，同时用魔杖末端抵住阿库娅的胳膊。
两人在白线后互相推挡扯衣，阿库娅护着羽衣不肯让步，嘴里小声嘟囔着抱怨，惠惠则咬着牙往前顶。达克尼斯大步跨到了几人的前面，结实的靴底在泥土里踩出深深的凹坑。她挺直腰背，双臂微张，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挡下飞石的骑士防备姿态。长着淡黄雪白相间细鳞的幼龙豆之助二号甩着细长的尾巴，顺着达克尼斯的靴子边缘挤了过来，鼻腔里喷出一小股带着热气的响鼻，乖乖地挨着路明非的鞋帮蹲下。
“都别往前挤，老实待在线后。”路明非说完，在脑海中松开了那个开关。
笼罩着场地的光晕如同退潮般褪去。
绘梨衣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石墩上。
红石墩表面切出深痕。裂隙越过底部边缘进入泥地，撕开一道深沟，直逼白线而来。
路明非眼皮猛跳，盯着泥地上逼近的裂口，对着前方的空地吼道：
“Noglues！”
光晕重新爆发，赶在裂口撞上白线之前扣住了场地。
切入地面的力量被掐断，裂缝停在了距离白线几步远的地方。
被排开的气流化作一阵风，越过白线扑在众人脸上。半空中早被剥离的石屑落下，砸在满是裂痕的场地上。地表的深沟和石料上的切痕留在了原地。
风沙猛烈灌进嘴里，阿库娅惨叫一声，慌乱中踩到了惠惠的法师袍下摆，赶紧用宽大的袖子去捂自己的脸。惠惠正要抱紧魔杖，被拽得一个踉跄，气急败坏地反手去扯阿库娅的衣领，两人裹着满头满脸的灰尘跌坐在路明非脚边连连咳嗽，双手死死攥着对方的衣物，谁也不肯先松手。达克尼斯在风沙中咬着牙顶在前面，靴子在泥地里往后滑了半寸，盯着那道停在脚底不远处的沟壑，默默绷紧了肩膀。幼龙豆之助二号被风吹得浑身细鳞微炸，“嗖”地一下缩到了达克尼斯靴子后面，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。
路明非胡乱拍了一把甩在脸上的沙土，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，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。他“呸”地吐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半口干泥沙，没好气地骂咧了一句：“真要命，差点就在训练场被切成生鱼片了。”
跌坐在脚边的阿库娅“呸呸”连吐了几口泥沙，一边死死拽着惠惠的衣领，一边带着哭腔大声抱怨自己昂贵的羽衣全毁了，非要路明非赔偿这笔损失。惠惠毫不示弱地拿魔杖尾端戳着阿库娅的侧腰，咬牙切齿地指责绝对是这个废柴女神先踩住了她的法师袍下摆，害得红魔族第一法师差点吃了一整嘴泥。路明非头疼地抖落着衣服上的沙土，一边胡乱拍打着掉进后脖颈里的尖锐碎石，一边心有余悸地嘟囔着这要是真切到人身上，把兜里那点钱全掏空也赔不起这帮祖宗高昂的医药费。他稳住重心，看着远处站在满地狼藉中、再次被光晕笼罩的绘梨衣。路明非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，拔高了一点音量，穿过空旷的场地喊道：
“龙文不是祈祷，是命令。开口前，绘梨衣你要先看清楚谁得活着。”
话音刚落，路明非再一次在脑海中拉下了开关。覆盖全场的光晕褪去。
绘梨衣安静地站在石屑堆里。视线从脚边那道幽深的裂口挪开，她越过那道白线看向路明非。
泥地上传来连串的咳嗽声和扯衣服的动静。她微微转动脖子，目光扫过跌坐在地上依然死死互扯衣领的阿库娅和惠惠，接着转向保持防备站姿的达克尼斯，最后落在躲在靴后探出脑袋的幼龙豆之助二号身上。
她往旁边挪了小半步，避开脚下松动的碎石重新站稳。她抬起手，隔着布料按了按右侧衣兜，再次面朝那块残破不堪的石墩。
周遭只有风吹过碎石的细碎声响。
“咔哒”一声干脆的轻响。石墩最上方的一个边缘，被削下来一个角。三角形的石块顺着切面滑落，掉在脚边满是裂痕的泥地里滚了两圈。
直到那块石头落地，互相僵持的阿库娅和惠惠才同时松开了扯着对方衣领的手，灰头土脸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绘梨衣。路明非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这才彻底松懈下来，紧绷的膝盖骨突然一阵发软，险些跪在粗糙的沙砾地上。他赶紧用力咬紧牙关，强行绷直了还在不住发抖的小腿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抬手抹掉额头冒出的冷汗。惠惠一边用力拍打着长袍下摆沾上的泥巴印，一边毫不留情地当面拆台：“你刚才扯着嗓子吼那句咒语的时候，声音明明都吓得劈叉了，现在装什么从容不迫。”路明非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，干脆偏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对面的绘梨衣安静地看着路明非强行撑住的站姿，微微偏了偏头，暗红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。
绘梨衣静静地站在原地，伸手从右侧衣兜里拿出了那个记事本和笔。她低下头，翻开一页空白的纸。
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，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她在纸页上用简单的线条画出了四个歪斜人形和一条拖尾巴的小龙，用力画下一个粗粗的圆圈，首尾相连绕着这几个图形画了一周。在圈外，画下了一个方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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