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火光填满回春铺。
陆沉从没见过黑马灯真正燃起来。
十七年来,它只是亮着,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。可这一刻,灯芯里冒出寸许高的青焰,火舌没有温度,却照得满屋旧物同时显出影子。
那些影子并不属于物件本身。
破怀表的影子是一位穿铁路制服的老人,弯腰看着表盘;旧木梳的影子是一名年轻女人,坐在镜前梳头;墙上遗照的影子陆续转身,对陆沉无声行礼。
而墙缝后的井,像被火光烫到,黑水猛地翻涌。
井底无数声音同时尖叫。
“不入账者,沉井!”
一条井绳从墙缝里射出,直奔陆沉脖颈。
井绳湿透,绳股间夹着水草和头发,带着一股陈年淤泥味。陆沉侧身避开,绳子抽在柜台上,硬木台面立刻裂开一道深沟。
他反手抓起黑马灯。
灯柄入手冰凉,像握住一块从井底捞出的铁。青焰随他的动作一偏,照在井绳上。井绳表面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李顺。
周阿巧。
黄满仓。
陈小燕。
那些名字有新有旧,有的像刚写上去,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。它们缠在井绳里,随着绳子扭动,像一群被勒住脖子的人。
陆沉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普通井绳。
这是归水井的账。
所有应过名、入过账、死在井里或被井夺走的人,都在这根绳上。
井绳第二次抽来。
陆沉没有再躲。
他把黑马灯往工作台上一放,空出的左手抓起修复照片用的排笔,蘸满朱砂,右手按住半本《司夜录》。
父亲留下的笔记被青火一照,烧焦的纸边忽然浮出一行隐藏的字。
“遇失控小神,先夺其名,再断其香,后镇其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“若无箓,以己名抵押,点灯问旧物。”
陆沉看完,扯了下嘴角。
“爸,你留下的教程是不是太简略了?”
井绳已经到了眼前。
陆沉抬笔,在自己左掌掌心写下两个字。
陆沉。
名字刚成,掌心像被刀割开,鲜血混着朱砂渗出来。黑马灯青焰猛地往下一压,火光照进他掌纹里。
铺子里的所有旧物同时震动。
陆沉听见许多细碎的声音。
“修过我的表。”
“补过我的脸。”
“替我把信送回老家。”
“他记得我女儿的名字。”
“他没有把我扔进垃圾桶。”
这些声音不是活人的感谢,而是旧物残留的记忆。陆沉这些年修过太多东西,有人付钱,有人赊账,有人哭着来,有人沉默着走。他从没想过,那些被修好的旧物也会记得他。
黑马灯上的青焰分出一缕,落进他掌心。
疼痛瞬间炸开。
陆沉闷哼一声,险些跪倒。
井绳也在这一刻缠住他的左腕。
冰冷的水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
绳上的名字开始往他掌心爬,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虫。它们想挤掉“陆沉”这两个字,把他也写进井账里。
陆沉咬住牙,用右手抓住井绳。
“我问你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井底尖叫。
“归水井,谁给你的名?”
井绳猛地绷紧。
墙缝里的无脸男人僵在井边。
井底声音乱了一瞬。
陆沉知道自己问对了。
《司夜录》说,先夺其名。既然神由名生,那名字就是它的根。归水井不一定天生是神,它必然有第一批承认它的人,有第一个把它叫成“归水”的故事。
“谁给你的名?”
陆沉重复。
这一次,他掌心青火烧进井绳。
无数画面冲进他脑海。
旱灾。
白日没有云,地皮裂开,人们跪在井边,把最后一碗米倒进水里。
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人坐在井沿上,手腕绑着红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,眼睛很亮,没有哭。
有人说:“阿水姑娘下井,井就不会干。”
有人说:“她不是死,是归水。”
有人磕头。
有人记账。
有人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,在井沿刻下两个字。
归水。
画面一转。
多年之后,人们吃井水,洗衣,煮饭,祭拜。每逢大旱,就往井里投红线、米、纸船和女人的生辰八字。再后来,自来水来了,井被盖住。再后来,旧城改造,青石井沿被挖机吊起,井下压了多年的名字全都醒了。
陆沉在那些破碎画面里看见了一张脸。
红嫁衣的女人坐在井沿上,隔着百年岁月看向他。
她没有怨毒。
只有疲惫。
她说:“我的名字不是归水。”
井绳剧烈颤抖。
陆沉睁开眼。
他掌心里的“陆沉”已经被黑色名字覆盖了一半,左腕皮肤发青,水腥味几乎涌进喉咙。
但他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归水井不是在杀人。
至少一开始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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