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时辰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进泥土的声音。那不是夸张——秦朗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一滴一滴的,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渗进干裂的泥土中,发出细微的“滋”声,像是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叹气。
苏浅雪靠在那棵倒下的桃树旁,左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和白色的劲装形成刺目的对比。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,嘴唇发干,起了细小的皮屑,眼睛半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,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在挣扎着扇动翅膀。她的呼吸很慢,慢到李俊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雪吟就放在她手边,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暗了下去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李俊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林婉儿递来的药瓶,瓶子里是最后几颗疗伤的丹药。药瓶是瓷的,白底青花,瓶口塞着红布,是林婉儿从那个营地捡来的战利品。他把红布拔掉,倒出一颗丹药,丹药是褐色的,指甲盖大小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,像是甘草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把丹药放在石板上,用刀背碾碎,药粉撒在纱布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苏浅雪手臂上已经浸透的旧纱布。
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,揭的时候牵动了皮肉,苏浅雪的眉头皱了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没有乱。她的忍耐力让李俊心疼——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受伤,才能把疼痛忍到这种程度?
伤口露了出来。从左肘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,大约一掌长,皮肉翻开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,而不是利器切割的。伤口最深的地方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筋膜,血珠从创面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周围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臂,皮肤绷得发亮,一按就是一个坑。
李俊的喉咙发紧。他见过血,见过伤,但看到苏浅雪的伤口,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自己发抖的手,把碾碎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。药粉落在翻开的皮肉上,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像是在灼烧。苏浅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她依然没有出声,只是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雪吟的剑柄,指节泛白。
“浅雪,你忍着点,马上就好。”李俊的声音有点发哑。
苏浅雪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但李俊知道她没有睡。她只是太累了,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呼吸在药粉灼烧伤口的那一刻急促了一瞬,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
林婉儿蹲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银针,一直没有射出去的那根。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针尖上还涂着麻痹神经的毒素,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后怕。她一直在想,如果这根银针射出去了,如果她没有射中,如果苏浅雪没有挡住那一剑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。灵猫妖不轻易流泪,但她的眼眶红了,鼻尖也红了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小柔蹲在林婉儿旁边,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眼睛红红的,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。她的灰色旧外套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,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,能看到里面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气浪掀飞时被树枝刮的。她没有受伤,只是被气浪掀飞的时候在地上滚了两圈,蹭破了掌心的皮,左手掌心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擦伤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。
秦朗和赵山站在院子角落里,一个握着断了一截的短刀,一个靠着卷了刃的铁斧。秦朗的短刀是从中间断开的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的。他用拇指抚摸着断口,沉默了很久。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,从一个无名铁匠手里买来的,花了他当时全部的积蓄。刀柄上的缠绳换了无数次,刀鞘换过三个,但刀身一直是那块铁,一直跟着他。现在它断了,像是也跟着受了伤。
赵山的铁斧靠在墙上,斧刃卷得像波浪一样,刀刃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缺口,像是砍在了石头上,而不是砍在人身上。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他蹲在墙角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——是一块玉米饼,硬得像石头——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秦朗,一半自己吃了。两人就那样蹲在角落里,默默地嚼着干粮,嚼得很慢,像是在咀嚼这一天的所有苦涩。
孙月蹲在院子另一头,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短剑上的血迹。短剑是她在营地捡来的,品相一般,但很顺手。剑身上沾满了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——她的右手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剑柄往下流,和剑身上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她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从剑尖擦到剑格,再从剑格擦回剑尖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她的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缝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那是三年前被一个筑基境的昆仑弟子划的,那人用的是短刀,刀很快,她躲得也快,但还是慢了半拍。她摸了摸那道疤,指尖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,然后低下头,继续擦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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