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昌安盘膝坐在粗糙的蒲团之上。
石室极窄，不过丈许见方，除了一张石床、一个蒲团，便别无长物。但随着石门闭合，头顶上方的一处通风石窍内，蓦地涌出一股湿润微凉的气息，在昏暗的石窟内弥漫开来，宛如春雨过后的薄雾。
顾昌安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齐齐舒张开来，体内的火属性真气不由自主地顺着主经脉加速奔涌。
他在黑风山受了些皮外伤，虽服了散药，但经脉中到底残留着几分拼杀时的暗暗燥意。他没有立刻冲关，而是先拧开那个装着回春膏的瓷瓶，倒出两丸清凉的药膏咽入腹中，随即闭目调息。
药力散开，化作一缕缕温和的凉意渗入四肢百骸，将奔波厮杀数月的暗伤一一抚平。
待到心神完全沉静，体内灵气平稳如古井微波，顾昌安猛地睁开双眼，仰头吞下一粒深青色的聚气丹。
轰——
丹药入喉即化，一股雄浑热烈的药力瞬间在丹田气海中炸开！这与寻常从散修坊市买来的驳杂劣丹截然不同，药力纯正刚猛，几乎没有任何的杂质。
顾昌安咬紧牙关，双手迅速结出引灵印，头顶上方的灵雾受到气海牵引，如同一道倒悬的细长漏斗，笔直地没入他的天灵百会穴。
他要在今日，一鼓作气撞开横亘在炼气六层与七层之间的那道天堑！
而在隔壁的乙字六号石室内，景象却大不相同。
顾昌晚并未如其兄长那般急于催化真气，石室中央甚至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。
少女褪去了厚重的玄纹皮甲，仅着一身素白短衫，神情冷寂地端坐于石床中央。在她周身三尺之内，甚至感觉不到半点属于年轻修士该有的燥烈锐气，唯有一缕缕青灰色的微风，如同极细的游丝，在她指尖与发梢间无声地回旋、穿梭。
黑风山那一战，壮汉头领被割下头颅前眼中的疯狂与空洞，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闪。
还有那枚散发着腐烂海腥味与生魂哀嚎的漆黑木牌。
那是异族的手笔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方看似安宁富足的青岩坳庄园，在这庞大而残酷的乱世大潮面前，究竟有多么渺小脆弱。五年后的拓疆大役，对寻常修士而言是逆天改命的通天大道，但在她眼里，那就是一座绞肉的血海磨盘。
想要在那样的人间炼狱里活下来，光凭狠劲是不够的，得有足够锋利的爪牙，以及能随时隐入阴影中的本事。
顾昌晚缓缓抬手，指尖引动一抹细密如刀锋的风刃，在自己左腕的隐脉处轻轻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痕。
剧痛让她的神识在刹那间变得极度冰冷清醒。
她取出一枚聚气丹，并未直接吞服，而是以微弱的风刃将丹丸在掌心切碎成三份，随后闭上双目，任由一丝一缕纯净的风属性灵气顺着鼻翼浸入肺腑，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缓慢与精准，顺着经脉细细地刮过每一处细微的穴窍。
风，本无常形，润物无声，亦可杀人于无影。
青岩坳地底深处，灵脉平缓地起伏着。两间石室，两道迥然相异的气息，正如同两颗破土的幼苗，在灵雾的滋养中悄无声息地积蓄着蜕变的力量。
... ...
乙字四号石室内，灵雾翻涌得越来越急。
顾昌安盘坐在蒲团上，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，胸膛起伏如风箱。
聚气丹的药力本就刚猛，又被他以火属性灵气催开，丹田里像是凭空点起一团烈火。那火不只是烧在气海，更沿着十二正经一路撞去，撞得经脉隐隐胀痛。
炼气六层到七层，看似只隔一线，却是炼气中期与后期之间的一道关口。
过了这道坎，真气化雾，丹田的气海扩张，施法斗法的后劲都会暴涨一截。过不去，轻则经脉受创，数月难复，重则气机逆乱，往后再冲关便会留下阴影。
顾家的后辈如今都知道这个道理。
可他更知道，五年大比已经过去一年，族中所有人都在往前赶。
顾世明经商跑铺子，贡献点稳居前列；顾世岳和顾世修在巡查司里同样屡立功劳；顾承柏老辣狡猾，明里不声不响，暗地里绝对攒了不少灵石符箓。
他与昌晚想争那三个名额，就决不能慢。
一慢，便会被人甩在身后。
毕竟昌安从心底里面想给从碧溪村出来的孩子们树立一个榜样。
“给我开！”
顾昌安在心底低吼一声，双手法印猛然一变，气海中的火灵力化作一道赤红洪流，裹挟聚气丹药力，狠狠撞向那层无形瓶颈。
轰！
他耳边像是炸开一声闷雷。
石室四壁的聚灵禁制微微亮起，一缕缕灵雾被强行扯入他体内，原本清润温和的地脉灵气，在火灵力的牵引下，也带上了几分躁意。
顾昌安脸色一白，喉头泛起腥甜。
第一撞，没有开。
那层关隘纹丝不动，反倒将大半火灵力震了回来，在经脉中翻滚冲突，像无数烧红的铁砂往血肉里钻。
他咬牙死撑，正要再次催动灵气，却忽然觉得识海中一沉。
一股阴冷、腥臭的气息，不知从何处浮了出来。
那气息极淡，却极滑腻，像一条冰冷的泥鳅钻入脑后，让他眼前的石室忽明忽暗，耳边隐隐响起了黑风山那些山匪临死前的嘶吼。
“神血永驻……”
“神血永驻……”
“死了就不用去南疆了……”
顾昌安猛地睁眼，瞳孔深处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红。
他呼吸骤然粗重，胸中一股暴戾之意毫无征兆地翻了起来。
杀。
冲出去。
砍碎石门。
把拦路的人全都砍死。
这个念头一出现，便像野火一般在心头烧开。顾昌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，却摸了个空，这才想起佩刀已经被他按规矩挂在石室外。
就是这短暂的一空，让他混乱的神智猛地清醒了一瞬。
“不对！”
顾昌安心头一寒，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出了岔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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