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不要不要……黑黑的,怕怕……娘亲抱抱……黑黑的不要……”
那声音又细又软,跟乐乐的心声差不多。
韬哥儿翻来覆去就念着怕黑,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,他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。
奶妈在旁边的榻上睡得死猪样,他喊不动,又黑又怕,只能哭。
谢南枝站直了身子,心里有了数。
“三夫人,”她转过身来,“韬哥儿身子没事。他就是怕黑。”
三夫人一愣:“怕黑?才半岁的孩子懂什么是怕黑?”
“半岁的孩子已经能感知光线的昏暗了。”谢南枝说得不急不慢,“他白天能看见人看见东西,夜里猛地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,心里发慌。咱们大人夜里醒了还能摸黑点灯,孩子不会,就只能哭。”
三夫人转头瞪了那奶妈一眼:“我说怎么每次点灯哄她就不哭了,一灭灯又闹!你就不能整夜亮着灯?”
奶妈哆嗦了一下:“夫人……这灯油也是钱呐……”
“省几个灯油钱把孩子哭坏了!”三夫人嗓门拔高了,又赶紧压下来,“行了行了,谢姑娘你说怎么弄?”
谢南枝说简单。
去库房拿一盏最小号的铜油灯,摆在屋里最角落的地上,灯芯拧到最短,火苗就跟个豆子似的,不刺眼,就那么一点光。
孩子醒过来能看见屋子里有亮的,知道自己还在熟悉的环境里,就不会害怕了。
“另外,”谢南枝看了看那个奶妈,“睡前别把他直接往床上一放就走人。抱在怀里轻轻拍他后背,拍个一炷香的功夫,等他睡熟了再放下去。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身边有人陪着才走的,心里踏实。”
三夫人听完连连点头,当场就叫丫鬟去库房找灯。
那个奶妈站旁边不敢吭声,三夫人瞪了她一眼说还不快记下来!
奶妈赶紧应了。
谢南枝又叮嘱了两句,三夫人千恩万谢地把她送到院门口,说要是治好了给她送谢礼。
当天晚上,三房就照着办了。
一盏小油灯摆在韬哥儿卧房东南角的矮几上,灯芯拧到最短,火苗只有手指头那么大。
奶妈把韬哥儿喂饱了,抱在怀里拍了一炷香的后背,拍到他眼皮没动了才轻轻放进小床。
韬哥儿翻了个身,迷迷瞪瞪睁开眼。
往常这时候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啥也看不见,怕得要命,张嘴就哭。
可今天不一样,他看见墙角那边有一点亮光。
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了。
奶妈的衣服搭在床尾,白天见过的那只布老虎蹲在柜子上,墙角那个铜盆也还在老地方。
韬哥儿打了个哈欠,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吮了吮,闭上眼睛又睡了。
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,中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三夫人那边守着没睡,竖着耳朵听动静。
听了一个时辰没听见哭,又听了一个时辰还没哭,到最后她实在撑不住,趴在桌上打盹了。
丫鬟跑进来小声说:“夫人,韬哥儿没哭,睡了整觉!”
她蹭地一下抬起头,鞋都没穿就跑去了隔壁卧房。
小油灯还亮着,豆大的火苗跳啊跳。
韬哥儿仰面朝天,睡得四仰八叉,小嘴巴一张一合的。
三夫人站在床边看了片刻,回头吩咐丫鬟:“去库房把那盒金丝血燕找出来,用锦匣装好,给大房的谢奶妈送过去。现在就去。”
不多时,三夫人的丫鬟抱着锦匣叩开了东厢房的门。
谢南枝刚给乐乐喂完晨奶,坐在床边拍着孩子打嗝,看见丫鬟进来还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,这是我们三夫人让送来的。”丫鬟把锦匣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金丝血燕,是上等的货色。
“夫人说多谢姑娘妙手,韬哥儿昨夜睡得可香了,一宿没哭。夫人说日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,三房这边记着姑娘的人情。”
谢南枝把锦匣接过来放在桌上,笑着说:“替我谢过三夫人,就说孩子还小,往后每晚都点着灯睡,等再大一些自然就不怕了。”
丫鬟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,又行了礼才出去。
尤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,站在门外探着脑袋往里看。
等丫鬟走了她一头扎进来,看见那盒燕窝眼睛都瞪圆了:“金丝血燕!这一盒少说得二十两银子。谢南枝你可真行啊,三房那位夫人出了名的抠门,第一次见她这么大方。”
谢南枝把锦匣盖好,放柜子里,笑了笑没说什么。
“对了,“尤云凑过来挤眉弄眼的,“你知道昨儿三房那位老奶妈咋样了吗?”
“咋了?”
“被三夫人撵走了。说她图省事不点灯害得孩子哭了一个多月,从月钱里扣了二两银子当灯油钱。新换了个年轻的,昨晚上岗,学了你的方法,干得好好的。”
谢南枝听了又笑了笑,没说话。
过了两天,这事就在侯府上下传开了。
先是三房那些丫鬟婆子,出门采买的时候跟别的丫鬟碰见了就说:“我们韬哥儿好了,大房那个谢奶妈真神了,就点了盏小灯就不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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