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书喻面色平静,微微颔首,算是默认了这番惊心动魄的举动。
见众人震惊之色未消,王子贤仰头灌下一口烈酒,辣意冲喉,他却浑然不觉,继续说道:“还记得前几日赏月楼的那一夜吗?我与陈公子同舟共济时,他说过的一句话,当时我只当是狂言,如今想来,竟是醍醐灌顶。”
他环视四周,眼神灼灼:“他说,读书绝非为了堆砌锦绣辞藻,而是为了明事理、辨是非。
诗词文章虽能娱情悦性,甚至换取金银,但对于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的脊梁而言,分量太轻。”
“那时我不懂,现在,我懂了。”
王子贤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心中的豪情全部吐露:“他用行动在向世人宣告,何为真正的‘意义’。
救万民于水火,散千金而不悔,这才是对家国民族最沉重的担当!”
“砰!”
一声脆响划破寂静。
王子贤猛地将杯中残酒饮尽,随手一甩,瓷杯砸在地面,四分五裂。
此时的他,早已醉意上头,豪情万丈如烈火烹油。
他猛地举起双臂,向着浩瀚夜空中的那轮圆月长啸:
“忆对中秋丹桂丛,花也杯中,月也杯中。
今宵楼上一尊同,云湿纱窗,雨湿纱窗。
浑欲乘风问化工,路也难通,信也难通。
满堂唯有烛花红,歌且从容……杯且从容!”
诗句朗朗上口,带着几分悲凉,更多的却是洒脱不羁。
朗诵完毕,王子贤缓缓放下手臂,转头看向身边目瞪口呆的同窗们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:
“他的词,写得何其洒脱。”
顿了顿,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,化作一丝深深的怜悯与叹息:
“可是,在这份看似无拘无束的洒脱背后……又有谁能看见,他那深入骨髓的寂寞?”
映月岛上的灯火阑珊,却照不亮某些人心中骤然崩塌的堤坝。
红袖姑娘那句轻飘飘的话,此刻如同惊雷,在众人耳畔炸响——午时烈日当空,陈公子笔下却是细雨湿窗,不见半分明月清辉。
“他在看什么?”
有人颤声问道,“他看到的不是月亮,是这人间疾苦。”
“他为灾民落泪,为不公愤懑!今夜中秋团圆夜,他不在温柔乡,却在泥泞中与万民同悲!”
一句句质问,如重锤击打在每一位在场学子的心头。
谁敢自比陈公子这般高洁?谁敢言及这份博大胸怀?
死寂过后,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打破了平衡。
王子贤猛地捶向胸膛,双眼赤红,泪水纵横:“我王子贤!临安城首富之子,坐拥粮仓无数!可这些时日,我竟任由粮价哄抬,趁火 ** !”
他浑身颤抖,指着周围震惊的目光,声音嘶哑而决绝:“我不是人!我猪狗不如!我家赚的每一枚铜板,都沾着灾民的鲜血!”
话音未落,他长袖一甩,转身欲走,背影决绝得令人心惊:“我要回去!将家中存粮尽数捐出,助陈公子赈灾!若家父阻拦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炬:“我便与他断绝父子关系,从此做个无根之人!”
全场哗然。
梁书喻呆立当场,脸颊滚烫如火烧。
想起自家梁记绸缎庄,不仅未施援手,反而收了陈公子千两银子的定金。
在这大周朝廷最危难、陈公子最需要资金安置上万流民的时刻,梁家做的竟是这等见利忘义之事。
相比王子贤的壮举,自己又何尝不是卑鄙小人?
“不行!”
梁书喻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退钱!送布!
他霍然起身,仰头饮尽杯中烈酒,辛辣入喉,烧得他眼眶发红。
他环视四周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诸位兄台,子贤兄说得对!那些灾民皆是我大周子民,陈公子以菩萨心肠救人于水火,我等岂能冷眼旁观?”
“子贤兄不惜骨肉分离也要行善,我梁书喻若退缩,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!”
他一拳砸在桌案上,震得酒杯乱跳:“我梁氏包了所有灾民的衣被褥帐!绝不能让陈公子寒了心,绝不能让他觉得前路孤苦无依!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,脚步急促,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落后于良知。
李三秋等人面面相觑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咱们……还能做什么?”
孙胖子挠了挠油腻的头,满脸茫然,“咱们家里没粮也没布,比起那些吃不上饭的灾民,虽然强点,但也有限。”
他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既然子贤兄解决了‘食’,书喻兄解决了‘住’,那我们……搞募捐吧!”
“募集善款交给陈公子。
无论是救治伤病,还是修缮房屋,总归能用得上。
我们虽富不到哪里去,但聚沙成塔,总能帮衬一二!”
江老夫子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,自身后悠悠传来。
“善!”
单字一出,如洪钟大吕,震得人心头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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