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博盛心中骇浪翻涌,慌乱中膝行至老鬼身侧,伸手想去抱那枯瘦的大腿,指尖触碰到的,却只有冰冷的虚空裤管。
那一刻,恐惧深入骨髓。
他终于明白,那个销声匿迹的内务司究竟有多恐怖;也终于知晓,这位隐于棺材中的老者,从未真正退场。
他以一只独眼,冷漠地俯瞰着这人间的丑恶。
“老大人!饶命啊!”
庞博盛猛地以头抢地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接连磕了五个响头,额骨破裂,鲜血汩汩流出,染红了青石板。
“下官也是 ** 无奈啊!本想做个好官,奈何……”
他反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,声音嘶哑,涕泪横流,“是猪油蒙蔽了双眼,忘了父亲的教诲!下官知错,只求老大人高抬贵手,给家人留一条活路!”
老鬼的独眼静静注视着他,如同审视待宰的羔羊。
“嗯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老鬼语调平缓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给他们一条活路,甚至给你自己,也未尝不可。”
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庞博盛眼中骤然亮起光芒,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远处静立的女皇陛下,压低声音恳求:“多谢老大人指点迷津!”
“老夫深知,做到一府知府并非易事。”
老鬼缓缓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慈悲,“这样吧,回去后将你所犯之罪,以及所谓‘迫不得已’的苦衷,全部如实写下。”
“要详尽,要精准,更要指名道姓,一个都别漏。”
“写好后,派你最信任的心腹,送至临安花溪别院,交给陈小富陈公子。”
“陈公子?您指的是那位声名远播的陈小富?”
庞博盛连忙点头,不敢有丝毫迟疑,“陈公子的才名早已传遍河南道,下官怎会不知!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
老鬼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,扫过身下那几个面色如土、浑身颤抖的臣子。
“你们的下场,也不会比他们好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:“别想着耍花样瞒骗老夫。
老夫虽然瞎了一只眼,但这世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。
内务司的手段,诸位若是没见识过,大可去打听打听——一旦查出半分弄虚作假,老夫保证,不仅你们生不如死,连你们那些远在家乡的妻儿老小,也得跟着陪葬!”
“滚吧!动作快些,别耽误了正事。”
几位官员如蒙大赦,慌忙从泥地里爬起,甚至顾不上整理狼狈的衣冠,匆匆行礼后便逃也似地钻进了马车。
车轮滚滚,四散而去。
没有人敢问一句:为何如此机密的重托,竟会交给临安花溪别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陈小富?
在保命与忠诚之间,人性总是脆弱得可笑。
他们宁愿背叛同僚,也不敢在那位权阉冰冷的注视下多留一秒。
毕竟,老鬼口中的“生不如死”
,绝非虚言恐吓。
女皇静静伫立在一旁,目光追随着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,眼中寒光乍现:“朕要的是他们的项上人头。”
老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:“娘娘放心,他们必死无疑。”
女皇眉头微蹙:“你已有了杀局?”
“并非老奴动手。”
老鬼轻蔑地哼了一声,“这种蝼蚁,不配脏了老奴的手。
他们会死于内部倾轧,死于同党之手。”
女皇若有所思:“所以,这是你在帮临安殿下铺路?”
老鬼沉默片刻,似乎在权衡利弊:“或许是送人情,又或许是递刀子。
但既然他是监察院的首任御史,上任之初拿几个 ** 开刀,既能立威,又能震慑群僚,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:“老奴一路都在琢磨此事。
此人绝不能成为权臣,若真有才干,做个能臣尚可,但最稳妥的,是做孤臣。”
“权臣威胁皇权,能臣可能培养势力威胁储君,而孤臣……既能为陛下分忧,又因无根基而不被东宫忌惮。
这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局面。”
女皇深深看了老鬼一眼,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看来,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。”
“圣旨应该已经送到陈小富手中了。”
女皇话锋一转,“你说,他会不会已经动身前往帝京?”
老鬼微微一笑,反问道:“那陛下是不是也该启程回宫了?”
女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,河南道的风景虽美,却已引不起她半点兴致:“距离洛邑城不远了,定王就在那里。”
“牡丹花期已过,洛阳城此时去不得。”
老鬼淡淡道,“洛邑的牡丹早已凋零,陛下此刻若去,只会徒增伤感。
不如早些回宫休整。”
女皇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河,眼底最后一丝兴致也消散殆尽,挥袖冷声道:“回宫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临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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