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东眯起眼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“还要去会一会《学生日报》的陆主编。
这小子的底细不清不楚,万一真是上面有人罩着,咱们也不能把事做得太绝,得探探虚实。”
“有理。”
冯玉辉点点头,掏出那部沉甸甸的大哥大,开始拨号。
与此同时,迎宾楼外的马路上,夜色浓重。
常海和林树推着空荡荡的手推车,脚步沉重。
自从踏出饭店大门,两人的脸色就没好看过,仿佛头顶压着一座大山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”
林树颓然叹息,声音里透着绝望,“要是肉联厂真断供,这厂子还怎么开?老板,我真不该逼你得罪刘东啊!”
“得罪又如何?”
李斯文双手插兜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“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心血拱手让人,成为他们的附庸?那才是真的完了。”
“可……没肉哪来的火腿肠?”
林树急得直跺脚,转头看向常海,希望得到同样的焦虑回应。
常海张了张嘴,最终也只能无奈地点头附和,眼底满是迷茫。
李斯文看着身旁两人愁云惨淡的脸色,忽然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里没半点商场的肃杀,反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:“怎么,离了猪肉,这火腿肠就活不成了?”
这一问,把林树和另一人问得头皮发麻。
他们面面相觑,完全摸不清这位年轻老板的脑回路。
“既然进了这行,我就没打算走寻常路。”
李斯文神色淡然,眼底却闪过一丝精芒,“无肉火腿肠,我早就定好了方向。
所以今天敢在那位冯总面前放话,底气就在这儿。”
“无肉?拿什么冒充?”
林树眉头紧锁,满脸写着不信,“这种违背常识的东西,谁买账?”
“销路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”
李斯文不再多言,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红票子,拍在林树手里,“拿着,去超市。
买两百根阳都火腿肠,一根不少。”
接着,他挥挥手:“买完直接回厂。”
十一月初五,苍穹如铅,阴郁得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。
暴雨前的闷热黏在皮肤上,让人窒息。
李斯文独自伫立在加工厂紧闭的大铁门前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。
辛辣的烟草气息并未真正吸入肺腑,却足以刺痛鼻腔,强行唤醒他那颗在危机边缘狂奔的大脑。
冯玉辉的反击来得太快、太狠,连半口喘息的时间都没留给他。
比起之前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杨保国,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简直是个噩梦。
曹州水很深,李斯文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,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“你不是戒了烟吗?”
林树走到他身侧,打破了沉默。
“没点着。”
李斯文用拇指摩挲着烟嘴,眼神有些放空,“只是想念那股呛人的味道,它能让我清醒。”
“工人们都出去了,传单也发了。
你觉得……能成吗?”
林树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焦虑。
“做了,未必赢;不做,必死无疑。”
李斯文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林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对方逻辑自洽得可怕。
李斯文就是这样一个人,像一团迷雾,你永远看不透他底牌是什么。
事实上,从昨夜开始,李斯文就布下了一局奇险的棋。
他让人买断了市面上最畅销的阳都火腿肠,随后进行了一场近乎变态的拆解:将火腿肠切片装盘,再用镊子一点一点挑出里面所有的肉丁、淀粉颗粒以及任何带有腥味的杂质。
那些被剔除的肉末与剥下的肠衣,被他毫不留情地扔进焚化炉,化为灰烬。
林树看得心惊肉跳。
他明白李斯文的意图——他要制造一种极致的“纯净”
。
但这么做给谁看?目的是什么?
更让他不解的是今早的另一道指令:工人顶着寒风去市区周边发传单,内容简单粗暴——中午十二点,工厂开业,免费派发鸡蛋,每人限领三枚,总量两千,先到先得。
这里是城市边缘,荒僻且遥远。
为了三个鸡蛋跑这么远?这在常人眼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林树心里充满了怀疑,甚至觉得老板是不是疯魔了。
但箭在弦上,他只能硬着头皮执行。
九点,冷风卷起地上的纸屑。
十点,大门依旧紧闭,寂无声息。
十一点,简易搭建的登台已经立好,两旁挂满了待放的鞭炮,崭新的招牌还蒙着红绸。
然而,放眼望去,除了几个缩在角落打盹的工人,门外空空荡荡。
没有围观的群众,没有排队领鸡蛋的邻居,更没有前来道贺的宾客。
只有风穿过空旷街道的呜咽声,凄清,惨烈,宛如一场即将开始的孤注一掷。
“老板,今儿个这开张的动静,怕是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冷清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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