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挥退刘师爷,门外便传来通报:“大人,万掌柜又来了。”
刘师爷眼皮一跳,偷偷瞄向自家上司。
只见那位正横眉立目,嗓音如洪钟大吕般炸响:“回绝!就说本官昨夜染了风寒,如今病入膏肓,连汤药都灌不下去,更别提见客。
让他改日再来!”
话音刚落,一个震耳欲聋的饱嗝从喉咙深处涌出。
刘师爷低头掩唇,心中暗叹:论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,属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“行了,滚吧。”
官差摆摆手,转身进屋时,嘴里却低声咒骂:“七月十五的日子都定了,这时候跑来凑什么热闹?脑袋是长屁股上了不成?”
……
街角面摊,烟火气升腾。
江然招手唤来老板:“一碗烂肉面,多放辣。”
动作利落的老板很快将热气腾腾的面碗搁在桌上。
江然挑起一筷子,目光却没落在面上,而是越过喧嚣,死死盯着对面那座巍峨府邸。
朱漆大门高悬匾额,上书苍劲二字——唐府。
他在府衙前已从刘师爷口中套出两条关键线索:一是叶家与苍州世交的关系网,二是唐家所在方位。
既然刘师爷极力推崇唐员外这一支,江然便不再犹豫,径直寻来。
老酒鬼的事拖不得,早一日解决,心里便能早一日踏实。
此刻,唐府大门虽敞,却寂静无声,鲜有人进出。
江然放下碗筷,再次朝面摊老板招了招手。
“客官还有吩咐?”
老板凑近了些。
“无事,随口问问。”
江然指着对面,笑得温和,“那户人家,主事的是哪位?”
“哟,您问唐员外啊?”
老板脸上堆起笑意,“那可是咱们苍州的大善人,提起他,谁不是竖大拇指?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江然眉头微挑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老板神色忽然变得局促,左右张望了一番:“这……客官,小的还得忙着招呼客人呢……”
看着空荡荡的摊位,江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铜板,轻轻拍在桌面上。
“实不相瞒,小弟初来乍到,想在这苍州谋条生路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透出一股子狠劲:
“我自幼习武,别的一窍不通,只想卖命给大户人家做个护卫。
这第一道门槛,还望老板指条明路。”
铜板入袋的脆响惊破了市井的喧嚣。
面摊老板眯起眼,目光在江然腰间的单刀和那略显寒酸的包袱上打了个转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“客官,您算是找对人了。”
随着这一句承诺落下,原本沉默寡言的小贩仿佛打开了话匣子。
与之前那位程即墨、刘师爷高高在上的模糊指点不同,这位深藏市井的知情者,抛出的全是带着烟火气的细枝末节。
从唐家丫鬟眉眼的灵秀程度,到唐员外施粥时的慈祥神态,事无巨细,娓娓道来。
在这位老板口中,唐家老爷简直就是个活圣人。
不仗势欺人,遇灾则开仓放粮,甚至对那些曾得罪过唐家的人,也能以德报怨。
口碑好得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善士。
江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大半。
若是为富不仁之徒,大可名正言顺地动手;可若真是这样一位老好人……
他眉头微蹙,疑惑如潮水般涌来。
既然唐家如此仁厚,那个求援的老酒鬼究竟犯了什么 ** ,竟能让这善人生出雷霆之怒,不惜千里传书求救?
烂肉面的热气熏蒸着面容,江然机械地咀嚼着,听着老板越说越起劲,直到碗底见空,对方才意犹未尽地闭了嘴。
抹去嘴角的油渍,江然指尖轻点街角那座朱红大门。
“那边来回踱步的那个胖子,又是哪位?”
老板顺着手指的方向瞥去,随即愣了一瞬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您没看错,那就是唐员外本人。”
江然瞳孔骤缩,满脸错愕。
......
堂堂唐家之主,竟然是个挺着将军肚、步履蹒跚的憨胖老头。
他在台阶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来回游荡,走得气喘吁吁后,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阶上,大口喘着粗气,毫无半点世家大族的威仪可言。
看着这一幕,江然嘴角抽搐,心头那点杀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如果唐家是个恶霸,此事便简单多了。
无论是以“为民除害”
之名行侠仗义,还是打着“劫富济贫”
的旗号,都能将老酒鬼受冤的情节淡化处理,甚至借机洗白自己。
但现实是,路被堵死了。
面对一个公认的好人,任何攻击都显得苍白且不合逻辑。
至于老酒鬼与唐家之间究竟有何过节,哪怕他刚才旁敲侧击了一番,那位健谈的面摊老板也依旧是一问三不知。
死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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