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是在巡游途中,他也未曾将朝堂留在咸阳。
舆车即是移动的行宫,也是临时的御书房。
这与那些下江南游玩享乐的君主截然不同,嬴政是将整个帝国的重量扛在了肩上,寸步不离。
直到夜幕降临,最后一卷竹简处理完毕,嬴政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。
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,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近日推行削藩之策,虽因皇帝亲巡震慑住了六国余孽,让他们不敢明火执仗地反抗,但地下的潜流却愈发汹涌。
那些旧贵族们不敢当面质疑皇权,却在民间暗中 舆论,为长子扶苏摇旗呐喊,试图以仁孝之名夺嫡。
这股暗流,绝非好事。
权贵们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王朝气数将尽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云烟过眼,真正攥在手心、生怕碎了的,是那些象征特权的冠冕与封地。
扶苏那句支持分封的言论,简直成了点燃野心的火种。
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六国旧族,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瞬间围拢过来。
他们不需要扶苏是否真心拥护复古,只需要这个政治符号存在。
一旦扶苏夺嫡登基,被剥夺的祖产便能完璧归赵,这不仅是利益,更是某种程度的“政治正确”
。
甚至后来始皇崩逝、扶苏身死,那些叛军依然高举着为公子复仇的大旗,借尸还魂,搅动风云。
这并非扶苏的本意,却已演变成无法逆转的政治 。
对于嬴政来说,这是绝不可接受的倒退。
他毕生心血铸就的 集权帝国,岂能退回周天子那种松散共主的局面?若行分封,大秦岂不是要像末代周王那样,赤身衔玉,向诸侯乞怜?
然而,摆在 面前的难题,远比反对分封更令人窒息——谁来做继承人?
胡亥?那个看似憨厚实则平庸的儿子?
起初,让李斯、赵高教导胡亥,或许真有过考察之意。
但如今看来,金玉其外败絮其中,胡亥根本承载不起这万里江山。
嬴政目光如炬,儿子们的心思手段在他面前无所遁形。
自己开辟的千古一帝之路,竟无人能接棒。
长子有违逆之心,幼子无治国之才,这种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这位千古一帝淹没。
帝国的未来系于一人之手,而这个人选至今未定。
长叹一声,秦王政站起身,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。
今年是他二十四年统一后的第二年,也就是公元前221年后的第十三年左右,实际纪年为秦王政二十六年。
他年仅四十出头,正值壮年,但连日来的政务堆积与精神高压,早已透支了他的精力。
拒收了近侍送来的膳食,嬴政毫无胃口。
一路风尘仆仆,加上心事重重,近日来得以日食两餐,有时甚至并日而食,身体机能下降得厉害。
本想趁此闲暇出门散心,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了昨日在路边捡到的那个婴孩。
虽未曾过多留意,但那孩子紧紧攥住他手指时露出的天真笑容,竟在这冰冷肃杀的咸阳宫中,留下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四周静寂,始皇帝敛去眸中神色,缓步迈向那辆马车。
车厢内传来爽朗笑声,王翦正将一襁褓高高举起,婴儿拍着小手,咯咯作响。
“陛下驾到。”
王翦慌忙起身欲拜,却被始皇帝抬手止住。
车内,赵彻闻言心头巨震。
皇帝?!
念头飞转间,他已迅速调整状态,对着那位千古一帝展露出最纯真的笑靥,伸出藕节般的小手,发出咿呀声索要怀抱。
始皇帝并未拒绝这份亲近,顺势接过孩童,稳稳纳入怀中。
赵彻乖巧地依偎在对方胸膛,不再乱动,只静静微笑。
他敏锐捕捉到这位 眉宇间的郁气,刻意营造出一片祥和安宁的氛围。
效果立现。
即便是铁石心肠的始皇帝,此刻也不由得舒展了眉头。
毕竟,一个毫无防备、满眼依赖的婴孩,加之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和磁场,足以消融人心底的坚冰。
“呵,这小家伙倒是识时务。”
王翦捋了捋胡须,打趣道,“方才还跟我乐不可支,陛下一来便换了人抱?”
一旁的乳母眼巴巴望着,许久未被理会,满脸尴尬。
始皇帝被逗得轻笑,指尖轻点赵彻脸颊,却被那双小手紧紧抱住,额头抵住,不肯松手。
“真是讨喜。”
始皇帝笑意加深,捏着那滑嫩面颊,心境颇为愉悦。
萌物解忧,天赋加持,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温柔几分。
“方才乳母还说,这孩子生性孤僻,不喜人抱。”
王翦笑道,“如今陛下到了,立马变了脸。”
区别对待,最能撩拨人心。
“哦?竟懂得趋炎附势?”
始皇帝挑眉。
赵彻配合地发出含糊附和声。
无人当真,只当是玩笑。
王翦却叹了口气,目光柔和:“许是因为漂泊水上太久,陛下又是第一个抱他的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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