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一次,嬴政显然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。
他从最基础的识字断句开始,一点点拆解奏折的含义,直至深入剖析经典典故,力求让赵彻彻底吃透每一份公文背后的逻辑。
这般倾囊相授,虽耗费大量精力,效率极低,但对赵彻来说,却如同喂饭入嘴,是最直接的知识灌输。
从最初的字词辨析,到后来的深层释义,虽然进度缓慢,赵彻却如饥似渴,受益匪浅。
这独一份的“私教待遇”
,绝非寻常皇子所能企及。
当然,目前的教学仅止步于“读懂”
。
至于如何批红、如何决断,这些涉及 心术与政治博弈的高阶技能,嬴政尚未涉足。
毕竟,对于三岁孩童,理解内容已是极限,处理政务简直比解开世界级难题还要荒谬。
即便如此,赵彻学得无比专注。
在这个领域,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捷径。
搞提纯、炼精盐那种能在古代横着走的套路,只存在于小说家的幻想中。
真正核心的权力运作与政治洞察,必须通过实打实的案例积累。
面对如此珍贵的近距离观察权,赵彻绝不可能浪费分毫。
然而,一边教学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,速度之慢令人发指。
直到日头西斜,两人面前的案牍才清出寥寥数页。
“小稚奴,累不累?”
嬴政停下笔,目光柔和地落在孙儿身上。
他最欣赏赵彻的一点,便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顺从。
常人家的孩童,三岁正是贪玩闹腾的年纪,可自家乖孙却能安安静静陪坐半日,毫无不耐之色。
不仅认真聆听,遇到疑难点还会主动发问,这份悟性与心性,实属难得。
嬴政伸手揉了揉赵彻柔软的鬓角,试探道:“不想出去玩吗?”
“想。”
赵彻诚实地点头。
学习本就是一项反人性的苦役,尤其是当枯燥的文字强行植入幼小的大脑时。
安逸享乐的本能永远大于刻苦钻研的动力,若有可能,谁愿放弃咸鱼般的自在?
如今的教法,犹如让小学生直接攻读博士论文,跳过了所有铺垫,直击核心。
这对赵彻而言,确实是一场煎熬。
三岁稚童,若肯撒泼打滚,或是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唤一声“阿耶”
,那位千古一帝大概率会心软放行。
毕竟,谁能拒绝一个粉雕玉琢、满眼崇拜的幼子呢?
但赵彻没这么做。
他眼底藏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。
撒娇是弱者的特权,而强者,从不依赖施舍。
他需要的不是暂时的自由,而是能够在这个残酷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——权柄与学识。
有些本事,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,但你绝不能不会。
这是底线,也是护身符。
嬴政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幼子,微微一怔。
这孩子方才读书时那股专注劲儿太过了,让他误以为赵彻真的对枯燥的典籍产生了兴趣。
“小稚奴,不想出去透透气吗?”
嬴政试探着问。
赵彻抬起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蕴藏着星辰,灼灼其华:“我想成为像阿耶这样的人。”
嬴政身形一顿,目光深深锁住这个年仅三岁的儿子。
“为何有此志向?”
赵彻嘴角扬起一抹纯真的弧度,语气天真却直戳人心:“因为阿耶太辛苦了。
我想变得和阿耶一样厉害,这样就能帮阿耶分担政务,让阿耶不再那么劳累。”
这话是真心话吗?未必。
但在嬴政眼中,这却是最锋利的温柔刀。
竹简笨重,书写繁琐,加上嬴政事必躬亲的性子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他的身体早已透支。
若非赵彻前世记忆带来的种种变数,这位 恐怕早已被繁重的公务拖垮。
此刻,听着这稚嫩却体贴的话语,嬴政心头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融化。
他原本期待的是孩子说想成为像父亲一样威风凛凛、权倾天下的霸主。
却没想到,这个小小的身躯里,竟装着如此令人心疼的关切。
三岁孩童,口无遮拦。
王翦、蒙毅这些重臣虽可信赖,但绝无可能教出一个三岁娃说出这等“反常”
的话。
这一定是发自内心的本能。
温情,往往比权谋更能击穿人心的防线。
嬴政紧绷的嘴角柔和下来,眼底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:“好!那小稚奴便好好读书,早日为父分忧。”
赵彻郑重地点了点头,动作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皇宫之外。
腊祭的喧嚣早已散去,寒风中透着几分肃杀。
胡亥站在宫门外,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听从了李斯的劝诫,压下了宴请门客的念头,转而去做了一些看似孝悌之事——探望那些为大一统征战负伤的老兵。
本以为这一套组合拳能打醒秦始皇沉睡的父爱,结果却是石沉大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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