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想扶苏离京后的日子,胡亥确有几分骄纵。
每日沉迷于门客的阿谀奉承,竟忘了审视自己在父皇眼中的形象。
直到今年腊祭未被召见,那股自满才被冰冷的现实击碎,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危机感。
尤其是那个突然闯入视线的野种赵彻,如同刺眼的存在,提醒着胡亥:父亲的宠爱并非理所当然。
这种潜在的竞争压力,迫使胡亥收敛锋芒,正经行事。
“终究,我还是最受宠的那个。”
胡亥自我安慰着。
相比起那些平庸的兄弟,甚至对比这个毫无根基的异姓侄儿,他才是大秦正统血脉中,父亲最偏心的儿子。
局势看似一片大好。
然而此刻,宫室之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嬴政眉头紧锁,视线落在榻上酣睡的孩子身上。
他本想起身去迎胡亥,奈何怀中的赵彻脑袋死死抵着他的衣袖,呼吸均匀绵长,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,任谁看了都舍不得打破这份安宁。
寝殿内静谧无声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嬴政并未急于抽离衣袖。
他动作极轻,生怕惊扰了怀中那抹睡得正酣的小小身影。
这一上午的启蒙教导,对于稚龄孩童而言,负荷着实不轻。
往常赵彻入睡时气息平稳,从不打鼾,此刻呼吸绵长而均匀,全然信任地将自己交付于这位威严至极的父亲怀抱中。
不知不觉中,嬴政已将孙子许多细微的习惯刻入脑海,连这孩子睡觉时喜欢蜷缩的侧身姿态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厚重的殿门被推开,胡亥的身影随之而入。
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,声音却因久未如此亲近父亲而显得格外洪亮清脆。
这突如其来的声响,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。
熟睡中的赵彻眉心微蹙,似是不安地动了一下。
连带着原本神情柔和的嬴政,眉头也微微皱起。
“起身吧。”
嬴政压低嗓音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。
“谢父皇!”
胡亥应得依旧响亮,满脸堆叠着见到父亲的喜悦。
他抬起头,目光触及父王面容时,却猛地一愣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峻威严的脸上,此刻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与不悦。
胡亥心头一跳,刚疑惑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,视线顺势下移,便看到了令人心惊的一幕——
父皇怀里,竟然紧紧抱着还在熟睡的赵彻。
胡亥脚步一顿,瞳孔骤缩。
“父皇……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胡亥绝非愚钝之人。
虽无扶苏那般显赫的政治手腕,但能在十八子中脱颖而出,深受始皇帝偏爱,其情商之高可见一斑。
来此之前,他早已做好了各种应对的准备,甚至设想过父皇可能的责难。
然而,眼前这幅画面,却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他心里。
赵高曾私下向他提及一个惊人的猜测:赵彻或许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。
此前,无论是精通权术的赵高、老谋深算的李斯,还是胡亥自己,都对此半信半疑。
毕竟据他们所知,陛下生平严谨,从未有过任何 韵事的传闻。
可此刻,亲眼目睹这一幕,胡亥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。
回想过往,自那次大巡天下归来后,父皇对他的召见便日益稀少。
曾经那个会牵着他手去猎场驰骋、教他骑射弓马的 ,似乎渐渐疏远了他。
彼时的胡亥,正值意气风发之时。
兄长扶苏离开咸阳,让他得以在朝堂上肆意扩张势力,招揽门客,沉浸在阿谀奉承的 中无法自拔。
他忙着经营自己的羽翼,忙着享受权力的滋味,却唯独忽略了与父亲之间那份至关重要的亲情维系。
那时候,所有人都认为赵彻不过是个路边捡来的弃婴,与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毫无瓜葛。
直到今年腊祭,陛下不再设宴款待诸子,更未邀请胡亥入座。
当时赵高便敏锐地指出了这种异常,并再次抛出那个大胆的猜测。
如今,看着陛下搂着赵彻安睡的模样,那种亲昵程度,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单纯的宠溺。
搂睡?
这个念头在胡亥脑海中炸开,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与刺痛。
他做梦都不敢想,父皇会对一个孩子做到这般地步。
即便赵彻与始皇帝毫无血缘瓜葛,胡亥也绝难相信这番说辞。
若真非亲生,这世间哪来的无缘无故的偏爱?这份独一份的宠溺,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?
然而,目睹此景的胡亥,心底那股名为“危机感”
的藤蔓正疯狂滋长。
细究起来,胡亥的性格底色里,竟有着几分袁绍式的特质。
当年扶苏风光无限时,他高情商在线,稳坐始皇帝心头肉的位置;可一旦局势反转,扶苏离京,他的智商便如断线风筝般直线坠落,错失良机,致使始皇帝临终前属意的人选仍是扶苏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