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,望向那片苍茫雪野。
又是一年冬雪。
秦人安否?那些离乡背井的老兵们,能否在这严寒中寻得一丝温暖?
之心虽系天下,但他深知那些老兵倔强的性子。
若自己亲自前往,必然兴师动众,反倒扰了他们的清净。
这份牵挂,只能深埋心底,化作无声的忧虑。
“黔。”
始皇帝声音低沉,打破了殿内的寂静,“落雪之后,十八公子可曾再去过下邺?”
前几日胡亥频繁造访下邺,如今大雪封路,始皇帝心中挂念,想借询问胡亥之行,旁敲侧击地了解老兵的现状。
内侍赵高,保持原意)垂首躬身,摇了摇头:“回陛下,落雪后,十八公子再未踏足下邺半步。”
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眼底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。
果然,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一场戏罢了。
风雪更紧了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虚伪与冷暖一并掩埋。
凛冽寒风卷着碎雪,如刀割般刮过咸阳宫的琉璃瓦。
屋内炭火正旺,暖意融融,若是换作旁人,此刻定当贪恋这份安逸,怎会舍得踏出这扇门?
然而,宫墙之外,那些曾为大秦开疆拓土的老卒们,却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漏风的茅草屋里。
“今年的雪,似乎比往年都要冷。”
始皇帝伫立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,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,“这群老骨头,大半积蓄早已填进了战阵,如今退役归来,连买块木炭取暖的钱都凑不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沉重:“朕若想赏赐些物资,他们一个个硬得像石头,死活不肯领情。”
站在一旁的黔闻言,默然颔首。
这群人身上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倔强——那是属于军人最后的尊严,却也成了接受恩惠时最大的阻碍。
“阿耶,”
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,赵彻抬起头,双眸中闪烁着试探的光芒,“儿臣愿代父前往,为老人们送些炭火衣物。”
若能亲眼目睹那个时代的秦之脊梁,哪怕只是远远一瞥,对穿越至此已逾三年的赵彻而言,也是莫大的 。
他想看看,这些即将被历史长河淹没的无名英雄,究竟是如何在风雪中苟延残喘的。
始皇帝本能地想要拒绝。
爱子金贵,岂能随意置身险境?
但拗不过赵彻那副软磨硬泡、楚楚可怜的模样,加之始皇帝心中也存着一丝好奇——这孩子向来聪慧讨喜,或许真能找到法子,让那些倔强的老卒心甘情愿收下这份心意?
最终, 点了点头。
……
风雪肆虐,天地苍茫。
车队缓缓驶离繁华的咸阳城,向着城外荒僻之地进发。
陪同者只有黔以及几名身经百战的宫廷侍卫。
这是赵彻前世记忆模糊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远离权力中心,踏入这片粗砺的土地。
马车颠簸在结冰的道路上,车厢内狭小而安静。
赵彻独自端坐,透过车窗缝隙,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发呆。
恍惚间,他意识到今日竟是大雪纷飞之时,若按后世历法,这便是春节了。
三年。
来到这个剑与血交织的大秦世界,竟已整整三个春秋。
随着马车深入乡野,道路愈发难行。
积雪没过脚踝,车辙深陷泥泞。
侍卫长面露难色,上前禀报路况不佳,随即弯腰将赵彻从车上抱起,护在怀中继续前行。
赵彻并未反对。
并非身体孱弱到无法行走,而是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不敢拿小公子的安危做赌注。
在这冰天雪地中,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酿成大祸。
两个时辰的艰难跋涉后,目的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此时天色渐暗,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仓促。
大约午后四点左右,昏黄的光线已被暮色吞没,寒意更加刺骨。
尽管主君未曾亲临,但下邺驻扎在此处的老兵们,依旧披甲执锐,肃立在营地入口处迎接。
“上卿驾到!”
粗犷的声音在风中回荡。
这群历经沙场的汉子,一眼便认出了身为九卿之一的黔,但对于身旁被层层厚茧包裹的赵彻,他们显然有些陌生。
一位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卒眯起浑浊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公子。
即便衣着厚重,那掩不住的清俊轮廓与温润气质,依然让这群糙汉子心生怜惜。
“外头风大,上卿快请进屋叙话!”
几名老卒七手八脚地搀扶着黔和赵彻,穿过破败的营房,走进一间简陋昏暗的石屋。
黔的到来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阵阵涟漪。
屋内的其他老卒听闻动静,纷纷牵着稚子走出家门,三五成群地围拢过来,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。
作为大秦军功爵制的受益者,在场众人皆有实打实的战功傍身,身份并不低微。
加之与黔相识多年,彼此之间并无太多拘束,气氛反倒显得颇为融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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