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拒绝。
“近日事务缠身,无暇分身。”
嬴政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日后再议吧。”
他确实毫无出游之意。
因为在与赵彻相处的这段日子里,嬴政发现,这种轻松惬意的氛围,远比枯燥的 来得令人愉悦。
毕竟,搂着乖巧懂事的孙辈安然入睡,岂是漫山遍野追逐野兽所能比拟的?
殿内的烛火摇曳,将嬴政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寂。
他指尖的朱笔悬在半空,并未落下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。
“还有何事?”
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,将胡亥刚刚鼓起的勇气撞得粉碎。
胡亥喉结滚动了一下,原本到了嘴边的甜言蜜语瞬间卡壳。
他看着父亲那副公事公办、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与失落。
那种被冷落、被边缘化的恐惧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了。”
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黯然,强挤出一丝恭敬的笑意,却显得格外僵硬。
“退下吧。”
嬴政连头都未抬,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,那动作轻描淡写,仿佛在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。
胡亥身形一僵。
他虽不似扶苏那般聪慧通透,却也绝非愚钝之辈。
他深知此刻若再纠缠,只会徒增厌恶。
在这个以实力与利益为尊的帝国核心,宠爱是易碎的琉璃,一旦破碎,便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如今赵彻的光芒太过耀眼,轮到他这个次子时,自然已是残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的苦涩,郑重行礼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,嬴政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。
他并非真的冷漠,只是常年身居高位,早已习惯了用理智去权衡利弊。
对于胡亥,他确实亏欠良多。
这些年,他将所有的耐心与心血都倾注在了扶苏和赵彻身上,尤其是亲手带大的赵彻,那是他心中的逆鳞与骄傲。
但对于胡亥,他也并非完全无视。
就在胡亥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了嬴政低沉的声音:“今年做得尚可。
关中那些老卒的生活,究竟如何?”
胡亥脚步一顿,随即恭敬答道:“臣前去慰问,欲赠钱粮以表圣恩,然众老卒坚辞不受,皆言不敢领陛下厚赐。”
嬴政闻言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陷入沉思。
大秦立国,靠的是军功爵制。
这一制度如利剑出鞘,斩下了六国的头颅,也铸就了帝国的脊梁。
然而,当四海归一,再无外敌可征,这柄利剑便失去了磨砺的对象。
赏无可赏,分无可分,这是大一统背后最深沉的危机。
稍有不慎,维系国家运转的功臣集团便会因利益分配不均而生变,进而动摇国本。
正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,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卒站了出来。
他们自愿交出封地,散尽家财,只为给那些还在前线搏命的将士们争一份荣耀。
他们是帝国的基石,也是沉默的殉道者。
即便后来朝廷多次拨款赈济,这些倔强的老人依旧分文不取。
他们不要钱财,只要那份作为大秦人的尊严。
或许再过十余年,这批见证帝国崛起的老兵,便会化作黄土,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。
但在那之前,他们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大秦最沉重的警示与支撑。
“罢了。”
嬴政轻声叹息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胡亥虽无大才,但此次慰问老兵之举,至少没有给他添乱,也算是一点心意。
在这盘复杂的棋局中,每一个棋子都有其位置,哪怕是看似无用的弃子,也有其存在的价值。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
那批曾随先王南征北战的老人,早已褪去昔日的锋芒与血气。
当秦王扫六合、意欲统御天下的宏图展开时,他们因年事已高,再难披坚执锐,冲锋陷阵于疆场。
然而,退居幕后的他们并未消沉,反而以一种更为深沉的方式支撑着帝国的根基。
他们将世代经营的封邑、积攒的钱粮悉数捐献,只为让年轻的将领们无后顾之忧,得以饱读诗书、轻装上阵,用土地与财富犒赏这新兴的军事阶层。
虽未亲历灭六国的惨烈战阵,但这份舍家为国的决绝,足以让他们在史册中刻下“功臣”
二字。
咸阳宫深处,始皇帝望着眼前跪伏的少年,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他轻轻摆手,打断了胡亥略显局促的陈述。
“罢了,多去看看那些老兵吧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胡亥心中一凛,面上却强作镇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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