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,在那沉重的经济压力面前,百姓对气味并不敏感,而对价格却极为苛刻。
雪落无声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。
天色晦暗得仿佛要压下来,寒风卷着冰碴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赵彻蹲在火炉旁,目光紧紧锁住那一圈刚成型的黑色圆饼。
那就是他耗时半日,带着这群老兵留下的孤儿们,用石涅粉混合黏土,一点点手搓出来的“蜂窝煤”
。
虽然模样看着有些怪异,孔洞分布也不甚均匀,但道理简单粗暴——只要洞够多,空气流通顺畅,这玩意儿就能烧出火来。
不过此刻,这些黑乎乎的家伙还湿漉漉地透着寒气,根本点不着。
若是强行引火,只会冒出呛人的浓烟,熏得人眼泪直流。
“真的……这样就行吗?”
“石头粉末真能当木炭烧?”
几个孩子围在旁边,七嘴八舌地问着,眼底藏着怀疑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眼神却清澈得像这漫天的雪花。
赵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:“试试便知。”
见他不给准话,孩子们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,失望地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冻得发红的指甲盖。
可没过两秒,他们又抬起头,死死盯着那些煤球,仿佛那是某种通往奇迹的钥匙。
黔站在一旁,眉头微蹙。
他是铁鹰锐士的老卒,习惯了粗粝与残酷。
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捡来的小子身份特殊,养尊处优惯了,受不得这份苦。
“回去吧。”
黔沉声道,“夜里风大,容易染病。”
其实并非担心安危。
周围全是精锐侍卫,加上这些老卒对赵彻那份隐秘的维护,这里的安全系数极高。
他只是心疼这孩子娇嫩的皮肉。
听到这话,孩子们下意识地看向赵彻。
不知从何时起,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公子,成了他们心里的主心骨。
或许是因为他那身异于常人的气质,或许是因为那块打煤球的默契,更或许是因为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平等与尊重。
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,谁对他们好,谁就是朋友。
至于赵彻那惊世骇俗的天赋,在这些尚未开蒙或刚刚启蒙的孩子眼里,远没有一块好玩的弹弓木头来得实在。
“天还没黑透。”
赵彻没有起身,反而身子微微前倾,靠近了那些煤球。
他扫了一眼四周畏首畏尾、欲言又止的孩子们,轻笑一声:“再等等吧,我想看看它干了没有。”
说完,他顺势往中间挪了挪,挤进了孩子们的圈子。
他不是不想走,而是不放心。
这群毛头小子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,要是没人看着,说不定转头就把这宝贝疙瘩扔进雪地里踩碎了。
果然,听到赵彻要留下,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哥哥不走!”
几个孩子欢呼雀跃,像是得到了最大的奖赏。
紧接着,他们纷纷从怀里掏出自己的“宝物”
,献宝似的递到赵彻面前。
不是什么金银珠宝,只是一块被磨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,或者是树枝上天然分叉出来的一截硬木枝。
但在这些从小在军营底层摸爬滚打的孩子眼里,这就是他们最珍贵的玩具。
赵彻没有丝毫嫌弃,郑重其事地接过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纹理,眼中满是惊喜:“好东西!真是好东西!”
他演得投入,哄得自然。
在这群孩子面前,他不需要算计权谋,不需要步步为营,只需做一个陪他们玩泥巴、吹牛打屁的大哥哥。
这种久违的轻松感,让赵彻紧绷的神经稍稍舒展。
黔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个总是带着面具的小身影,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笑着,和一群脏兮兮的孩子混作一团。
老人的嘴角,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夜幕如浓墨般化不开,沉沉地压在营帐之外。
老卒们围坐在一旁,目光并未落在那位尊贵的小公子身上,而是带着几分宽慰与释然。
赵彻没有半分皇室子弟的做作,这种平易近人的姿态,反倒让粗犷的汉子们心里熨帖了几分。
热气腾腾的汤碗被端了上来,伴随着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,一群身影乌泱泱地凑过去,争抢着分食这份来自底层的晚餐。
这是赵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摸到这个时代平民阶层的生存实态。
说实话,味道实在糟糕透顶。
那些所谓的“原汁原味”
,不过是大自然最粗糙的馈赠。
黑乎乎的一团,口感干涩生硬,像是嚼着砂砾,无论谁昧着良心说它美味,都显得荒谬至极。
这怎比得上皇宫中那燕窝鱼翅、熊掌鹿茸的精致奢华?
然而,赵彻吃得极认真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他并非不知优劣,而是清醒地认知到自己的处境。
他是这滚滚红尘中的异类,而眼前这些老卒和孩童,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底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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